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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桑叶露重,粥暖情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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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雾霭还缠在桑树枝头不肯散去,林稚芽就挎着竹筐出了门。
露水沾湿了鞋面,凉丝丝的沁进脚底,她却浑不在意,只踮着脚,专挑那些叶肉肥厚、颜色墨绿的桑叶摘。家里的蚕宝宝正是贪长的时候,一日要喂三回,少了鲜叶,蚕儿便不肯上簇吐丝。她动作麻利,指尖划过桑叶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一会儿,竹筐底就铺了厚厚的一层。
“姐姐,等等我!”
稚嫩的童声从身后传来,林稚芽回头,就见林稚辰拎着个小竹篮,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脸上沾着点灰,额角还沁着细汗。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嗔怪着,伸手替弟弟擦了擦汗,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早上凉,也不记得多穿件衣裳。”
林稚辰仰着小脸,把竹篮往她面前一递,献宝似的:“我去鸡窝捡了俩鸡蛋,姐姐今天做鸡蛋羹好不好?”
林稚芽的心软成一汪水,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晚上给你做。”
姐弟俩正说着话,就听见村口传来“吱呀”的车轮声,伴着熟悉的吆喝,比昨日早了许多。
“哎——收山货药材,换花样丝线嘞——”
林稚芽愣了愣,这江临,往日都是日头爬高了才来,今日怎么这般早?
正思忖着,那挑着货郎担的身影就拐进了桑树林的小道。江临今日换了件青布短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肩上的货郎担看着比昨日沉了些,他却走得稳当,瞧见林稚芽姐弟,眼睛一亮,扬起嘴角:“稚芽妹妹,早啊。”
林稚芽脸颊微微发烫,点了点头:“江大哥,你也早。”
江临放下担子,目光落在她的竹筐上,又瞅了瞅林稚辰手里的鸡蛋,笑道:“这是赶着给蚕儿采叶?我昨儿听王婶说,你养的蚕,吐的丝能绕着桑树林缠三圈,织出的锦缎,连镇上绣坊的掌柜都抢着要。”
嘴甜会说话,果然是走南闯北的人。林稚芽抿唇笑了笑,没接话,只把竹筐往身后挪了挪。
江临却没再打趣她,反而弯腰,从货郎担的下层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林稚辰:“喏,昨儿的糖糕阿辰爱吃,我特意多带了两块,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林稚辰的眼睛瞬间亮了,却先看向姐姐,见林稚芽点了头,才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小声道了句“谢谢江大哥”,就捧着油纸包,蹲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你怎么还带了这个?”林稚芽有些不好意思,“昨日已经拿了你针线盒,又吃了糖糕,怪过意不去的。”
“嗨,多大点事儿。”江临摆摆手,眼角的笑意弯弯,“我走南闯北的,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零嘴。再说了,阿辰这么乖,多吃两块糖糕怎么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林稚芽的竹筐,忽然道:“你这桑叶采得够多吗?我瞧着你这一亩桑林,叶子倒茂,就是路不好走,挑着担子怕是费劲。”
林稚芽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江临已经挽起袖子,拿起她放在一旁的扁担:“正好我今日得空,帮你挑两担回去?你一个姑娘家,扛着这么沉的筐,累坏了可不行。”
“不用不用,”林稚芽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行的,江大哥你还要做生意呢。”
“生意哪有帮美人分忧重要?”江临挑眉,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不容分说地把竹筐拴在扁担上,试了试重量,“再说了,我这货郎担,今日晚些开张也无妨。村里人都熟,晚一会儿,他们也不会怪我。”
他说着,就挑着担子站起身,脚步稳当,竟半点不显吃力。林稚芽看着他的背影,青布短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姐弟俩跟在江临身后,往家走。林稚辰吃完了糖糕,蹦蹦跳跳地扯着江临的衣角,问东问西:“江大哥,你去过京城吗?京城是不是有很多高楼?是不是有卖糖人儿的?”
江临被他问得发笑,脚步慢下来,耐心地回答:“去过啊,京城的楼可高了,能挨着云彩。糖人儿也有,有孙悟空,有猪八戒,捏得跟真的一样。下次我去京城,给你带一个回来好不好?”
“好!”林稚辰欢呼雀跃,小脸上满是向往。
一路说说笑笑,竟比平日里快了许多。到了家门口,江临把担子放下,林稚芽连忙去倒了碗水递过去:“江大哥,喝口水歇歇吧。”
江临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蚕匾上。那些白白胖胖的蚕儿,正趴在桑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就是蚕宝宝啊?”他好奇地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瞧着,“果然肥硕,难怪吐的丝好。”
林稚芽跟在他身边,轻声道:“这些蚕要养到小满,才能上簇。到时候吐的丝,颜色最白,韧性也最好。”
江临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货郎担里翻出个小玩意儿——是个用细竹条编的小笼子,玲珑剔透,还带着个小提手。
“这个送你,”他把笼子递给林稚芽,“你养蚕辛苦,若是瞧见什么好看的小虫子,就装在里面,也算添个乐子。”
林稚芽接过笼子,指尖触到竹条的纹路,细腻光滑,看得出编的人有多用心。她心里暖暖的,抬头看向江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着笑意,像揉碎了的晨光,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江大哥。”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江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再逗她,只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村口开张了。对了,你说要给我做布鞋,脚码我写在纸上了,压在你家门槛下了。”
林稚芽一愣,连忙走到门槛边,果然摸到一张折叠的草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清晰的鞋码,字迹挺拔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股爽朗劲儿。
等她抬起头,江临已经挑着担子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淡淡的竹香。
“姐姐,江大哥真好。”林稚辰凑过来,看着江临远去的方向,“他还给我糖糕吃,还给你编笼子。”
林稚芽“嗯”了一声,把草纸叠好,放进怀里,又把竹笼子挂在屋檐下。风吹过,笼子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午的时光过得飞快,喂完蚕,又去地里瞧了瞧种下的红薯,回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林稚芽系上围裙,开始做午饭。家里的米不多,她便抓了两把糙米,又切了些红薯块,熬了一锅红薯粥。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正熬着粥,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林稚芽抬头,竟看见江临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串糖葫芦。
“江大哥?”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村口的张大爷说,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江临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笑着说,“路过集市,瞧见这糖葫芦新鲜,就给阿辰买了一串。”
林稚辰听见声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江临把糖葫芦递给他,目光落在灶台上的粥锅里,吸了吸鼻子:“好香啊,稚芽妹妹做的饭,闻着就馋人。”
林稚芽的脸又红了,连忙盛了一碗粥递过去:“江大哥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吃碗粥吧。”
江临也不客气,接过粥碗,道了声谢,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起来。红薯粥熬得软糯香甜,米粒和红薯块煮得烂熟,入口即化。他喝了一口,忍不住赞道:“这粥真好喝,比我在城里酒楼吃的山珍海味还香。”
林稚芽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搅着锅里的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林稚辰举着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渣,江临见了,便从兜里摸出块手帕,替他擦干净脸,动作轻柔,竟半点没有走南闯北的糙气。
林稚芽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袅袅的粥香里,悄悄地发了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院子里的蚕匾上,蚕儿啃食桑叶的沙沙声,伴着姐弟俩的笑语,还有江临偶尔的调侃,汇成了一曲温柔的乡居小调。
江临喝完粥,帮着林稚芽把碗洗干净,又挑了一担晒干的草药,说是要带去镇上卖。临走时,他忽然回头,对着林稚芽笑:“稚芽妹妹,下次我来,还来喝你熬的粥,行不行?”
林稚芽望着他明亮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好。”
江临挑着担子,脚步轻快地走远了。林稚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屋檐下的竹笼子,还在轻轻摇晃着。
风里,带着桑叶的清香,和粥的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