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星球》月落生

2、霜落 水初澄

　　他……他就这样自然的说出来了？

　　那只猫也在航空箱里凑上前，愧疚又关心的看着她。

　　初澄感到呼吸一滞。

　　其实，不堪一击的或许是她自己。

　　冬季天黑的早，黄昏快要过去了，天空暗蓝，云泥交织，海浪般一望无际。

　　走在路上能感觉微冷的风裹挟梅花气息铺面而来，路上的行人零零散散的几个，以家庭为单位不紧不慢的走着，车辆不多，昨天寻安市难得下了两天雪，所以都开的很慢。

　　初澄虎口处微微隐痛，但伤口很小，明天估计就能结痂。

　　许多天前，初澄就这样走在街上，只不过当时她是一个人，觉得这条路好长好长，耳边吵吵嚷嚷，唯独没有自己喜欢的声音。

　　初澄成了整条街走的最快的人，穿过架在潺潺溪水上的桥和歪七扭八的石板路，城市真的不大，迎着日落的方向，小跑一路，很快就到了家。

　　她的房间很敞亮，那天她照旧打开了电脑，登录自己的账号。

　　坐拥十几万粉丝的词曲作者，这个体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她属于歌红人不红的类型，第一首曲子就在网络圈小火，之后质量口碑双丰收，每年都稳定产出，还给大热影视剧写过OST，广受好评。

　　从成就来看，粉丝是少了。

　　这不光是因为她的透明体质本来就不引人注意，更因为她这么多年都专心创作，从不营销自己，也不出镜，只一味的发歌写歌。

　　初澄是长相很漂亮的大美女，高中那会压力这么大的情况下，都有男生爬几层楼上来只为看她一眼，但是她自己从不在意这点。

　　或者说比起镜子里的自己，她其实更喜欢身边人的样子。

　　闺蜜是真正的大小姐，家庭氛围特别好，企业雄厚，长相明艳性格也明艳，被星探挖过但是没去，坚定追求自己梦想的样子闪闪发光。

　　她也喜欢高中时期的很多人。

　　喜欢班里戴眼镜的低调班长，觉得她有种知性美；喜欢总是嫌弃校服不好看的英语课代表，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也喜欢一丝不苟但是关心学生的班主任……

　　穿校服的时候，初澄擅长发现美，第一次哼出旋律时，初澄发现自己还能创造。

　　于是她在一位网友的鼓励下，发了自己第一首歌，从此她也爱上了镜子里的自己。

　　一直走到现在，校服再也不会穿了。

　　那天，一首席卷各大平台的神曲火了，这首歌全长只有一分多钟，却在这个时代以超快的速度，闯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初澄那天沉默着反复听了三十来遍，从扒谱到对比，严谨无比。

　　她一直到最后锤的不能再锤，才下了结论。

　　网络神曲《君莫笑我太癫狂》抄袭了她的《山雾未尽》，更过分的是，这首歌原本是她写给一位盲人唱见朋友的，公益性质热度不算特别高，但口碑极好，很有意义。

　　初澄了解如何创作一首好歌，了解美，也观察和善待着一切。

　　但是她发现自己唯独不了解网络。

　　维权道路并不顺利，一开始舆论和私信的谩骂一直裹挟着她，哪怕知道大概率是水军，可铺天盖地的网暴谁能招架得住。

　　初澄觉得自己招架住了。

　　她不怕，全当过眼云烟。

　　后来，她在收集材料，大街小巷在放那首歌；她在和律师沟通，大街小巷还在放那首歌；她在深夜失眠，那首歌还在放。

　　讽刺到她去法院那天打的私家车，歌曲也随机到了那首歌。

　　初澄只是有点累了，耳朵也累了心也累了，司机是个中年人，他不懂这方面，他只是随便听听，这些天好多人就是这样回答她的。

　　所以初澄什么都没说，给了钱就下车了。

　　初澄觉得自己还是不怕的，顶着一口气继续往前冲。

　　老天爷就是这样的，在你摔跤的时候恨不得往前面多放几个香蕉皮，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回头看见这一幕，并且拍下来。

　　在这个快节奏时代，那首歌在短时间内的传播程度可能比初澄任何一首歌的传唱度都高。

　　对面懂网络还有人脉，不停地放着不停地放着，赚到了钱就买水军和热搜，欺负初澄是个年轻小姑娘，就赌她一个“不敢”。

　　显然对方赌错了。

　　初澄还是厮杀着胜诉了，舆论瞬间哗然倒戈，坐实这件事后，对方发了个道歉声明，还把之前十分嚣张的挑衅发言全删干净了，灰溜溜的跑路。

　　听起来是爽文级别的演出，实力派词曲大佬下场狠狠打脸抄袭者……

　　是，却也不是。

　　歌已然被大部分平台下架了，水军也缩回去了，对方倒也胆子小，期间没有影响初澄的家人和生活，大家都心疼她支持她。

　　可突然间提起“霜落水”，反倒没人记得她的歌了。

　　“被抄袭者”的标签被贴在了这个名字上，很难取下来，诚然这不是一个难听的名号。

　　反而可能成为美强惨的营销词。

　　不难听，但不是一个创作者想听的。

　　老天爷的脾气吗，就是不合时宜，她知道的。

　　胜诉回家的当天，初澄在自己的房间里闷了好久好久，撕掉一张张废纸，趴在电子琴上砸出闷响，眼泪哗哗往下流，这么多天第一次放任哭声在房间里悲哀的回荡，就像血液充进她整个大脑，最后又从眼眶流下来。

　　她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最后废纸铺满整个房间，她的血还是热的，但是灵魂死了。

　　被谁杀了？

　　可能没有人，也可能是好多人。

　　初澄从那一刻开始怕了。

　　……

　　所以夏繁升的关心她一个字也不敢回，和这个人今天的交流是她这些天走向世界的第一步，也只走了一步，就退回来了。

　　来自陌生人最善意最纯粹的关心，意外使她更加难过。

　　鼻子一酸，极力想掩饰，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这时候一个电话恰好打来了。

　　来电显示“栖海”。

　　初澄眼睛一亮，酸涩感瞬间少了一半。

　　鱼栖海，初澄从高中玩到现在的闺蜜，初澄可以提前半小时等她，为她写过歌，还能陪她旅游到不喜欢的繁华城市，是最好的朋友。

　　鱼栖海在国外旅拍了一整年，十分想念国内的美食和初澄，下飞机之后发消息见初澄没回，就直接打电话了。

　　初澄瞬间想到什么说什么，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这里的情况，还没说完，对面的大小姐顿时义愤填膺，单手取下墨镜，说：“我马上过来！澄澄别怕，你不会骂人别吃亏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没过一会，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浑身上下都是名牌的亮丽女生气势汹汹走出来，撸袖擦掌。

　　“谁欺负我们家澄澄！”

　　初澄招招手示意，然后说：“没事，已经解决了。”

　　“这样吗？”鱼栖海的气焰也软了下去，赶紧给了初澄一个拥抱：“都怪航班让我来晚了，真的没被欺负吧……”

　　初澄拍拍她的背，才松开：“真的没有，你看我好着呢。”

　　“你受伤了？”鱼栖海注意到她白皙手上突兀的红痕，说：“是不是那个……”

　　“没事没事，对方家长已经道歉赔偿了，这点小伤我自己蹭的，去简单消消毒就好。”

　　“……吓死我了，”鱼栖海这才注意到她旁边站了个男生，“这位是？”

　　“对了，介绍一下，他就是猫主人，夏繁升，这是我闺蜜，鱼栖海。”

　　“你好你好。”

　　“你好。”

　　鱼栖海比较健谈自来熟，了解完情况，也没得理不饶人，但是很严肃的说：“澄澄，下次不准这样，应激的猫多危险啊？还好你遇到了一只好猫你知道吗。”

　　初澄心虚：“嗯知道了……”她已经被教育过一遍了。

　　可能因为夏繁升一直没说话，鱼栖海转而又问：“夏先生是哪里来？出差吗？”

　　“从海城来的，”夏繁升随后沉默一会，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待业，来旅游。”

　　“我也是海城的，旅游好啊，这城市风景可好了，和那些工业化商业化的都不一样，”鱼栖海接着说：“说起来今天的事儿也不怪你，谢谢你了，我先带她去包扎。”

　　“本来就是应该的，”夏繁升笑了笑，“那，我能加个……”

　　鱼栖海晃晃初澄的手：“你看你，等多久啦？”

　　初澄明显比刚才开心一点，接过她的行李：“没有等很久呀。”

　　“撒谎，给我老实点坦白。”

　　“唔……”

　　女孩子们手牵手走了，夏繁升半截话没说完，收了回去，站在原地只能挥挥手，然后目光回到了自家猫上。

　　航空箱里的猫凑到门口：“喵…”

　　“看来缘分没到，”夏繁升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笼子挠挠它的下巴：“不可以打扰两个女孩子的时间，知道吗？”

　　“……”家当呼噜呼噜眯着眼，它承认这手法很娴熟。

　　小猫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不懂什么叫打扰，小猫只知道主人没有留下那个漂亮的姐姐，她虽然抓住自己，但是她并不是坏人。

　　“走吧，”夏繁升继续打开手机，自嘲说：“否则再订不到酒店，我们父子俩可就要露宿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