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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变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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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在房间里写作业,弟弟悄悄溜了进来。
姐姐没有在写作业,她在画漫画,真丑,姐姐就喜欢把男生的脸画成倒三角。
“你给我出去!”
姐姐把弟弟推出门外。
“姐姐,陪我玩游戏!”
弟弟就是不出去。
姐姐是个温柔大方的姐姐:“那好吧,你说玩什么?”
“姐姐陪我去游乐园!”
“你刚才不是说陪你玩游戏的吗?”
“不!我要去游乐园!”
“你能不能不要大吵大闹!”
“我要姐姐陪我去游乐园!”弟弟反而提高了音量,非常无赖。
“不要吵了。”姐姐很无奈,转过身继续画画。
“我!要!去!游!乐!园!”
姐姐扭过头。
那不是姐姐的脸!
是一个怪物!是恐怖的京剧脸谱!怒目圆睁!目眦尽裂!是将楼烦吓破胆的西楚霸王!他要吃人!
胡杨把作文本合上。下课了,到处都是人。他需要安静。有时候他真挺喜欢上课的。
“胡杨,你在写什么呀?”“型男”和“松鼠鱼”扭过头来。
“写中文。”
“傻子都知道。给我们看看呗。”
“不给。”
“小气鬼。”
“你是不是在写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松鼠鱼”抛了个媚眼。
“这世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如黄色废料。”
“我的黄色废料用文字表达就太浪费汉字了。”
“那你用英文写啊。”
“有道理。”
“喂!你们这样对得起Miss.黄吗?”“型男”打抱不平。
“松鼠鱼”学着“型男”撅着嘴:“喂!你暗恋老师对得起Miss.黄吗?”
“型男”眼睛一瞪,挥拳砸在“松鼠鱼”肩膀上:“我没有!”
“那你喜欢谁?”
“我没有喜欢谁。”
“那你就是gay。”
胡杨拿着作文本,离开了教室,进了老师办公室。
“陈老师,我想换座位?”
陈老师正呷着菊花茶,听胡杨这么一说,把热水猛地一咽,须臾吐出一朵菊花:“……为什么?”
“就是想换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
“你和好朋友闹别扭了?”
“没有。”
“你嫌他们吵了?”
“对。”
“胡杨,你现在是不是独立生活呀?”
“是。”
“一个人适应吗?”
“适应。”
“你更喜欢一个人还是和家人一起……”
“一个人。”
陈老师是□□班的临时班主任,他知道胡杨这个刺头就是到了那个自以为是、狂妄自大、自命不凡的青春期。什么独立生活,什么想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都是放狗屁。装什么安静的美男子,胡杨才是□□班“三座大山”中最闷骚的那个,蔫坏!
“你手上拿着什么?”
“作文本。”
“是给我看的吗?”
“不是。”
陈老师哑口无言:“你知道我是语文老师吧。我知道你经常上课写东西。其实你可以给我看看,我给你提点建设性的建议……”
“老师,我不是写作文。”
“我知道呀。你有自己的想法。无论以何种方式,你都在尝试表达自己。如果你觉得你目前的朋友不能理解你,你可以给更成熟的人看呀。或者,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和坚定的自我,你可以给陌生人看。这个世界很大,胡杨,不一定只有安静的地方是适合你的地方。”
“可是老师,现在我最想交流的人是我自己。我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需要什么,追求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所有人,包括机器人,他们都希望人类能够快乐幸福。但是老师,我并不追求快乐幸福。我不需要快乐,不需要满足感。我已经没有欲望了。只有在饿急了、困极了、尿急了的时候,有强烈的目标感。写东西是目前我唯一感觉到自己还有存在价值的东西。我现在真的是像狗皮膏药一样存活于世。”
陈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半晌他才开口:“胡杨,你需要的是学习,不断地学习,在学习中思考,不学习,对你来说,就意味着放弃生命。”
胡杨微笑:“老师,我该从哪里学起?”
“先读读历史吧。原版《史记》我看看我这里有没有。”
为了避免陈老师“扬尘”,胡杨说:“不用了老师,我去找电子版。”
回到教室,已经打铃了,是英语课。胡杨回到座位,在作文本上写下“史记”,又写了一行字“不学习就意味着放弃生命”。
胡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但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利用好活着的这短暂的数十年,尤其是身强力壮、头脑清楚、精力充沛的这十几年。
然后他继续写上节课没写完的故事:
弟弟被姐姐的变脸吓僵了。随之,弟弟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嚎啕。
自从弟弟出生,她已经听了六年这样的哭声。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被猫舔了的耗子。弟弟像个爬行动物,准确来说是个蜥蜴,只不过从一只壁虎逐渐长成了鳄鱼。她知道他通过把嘴一撅、脸一皱、几串惹人怜惜的小珍珠迷惑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就像烽火戏诸侯的褒姒,差别只有:褒姒靠笑,他靠哭。
他一哭,满朝文武倾巢向他簇拥过去,将他托举上最夺目的位置。
姐姐抓起儿童美工剪刀,捅破了弟弟稚嫩的喉头。
六年了,第一次这么安静。
门外传来开门声,爸妈度蜜月回来了。
“老大老二!你们在哪儿?看看我们带回来了什么礼物?”
姐姐将弟弟推进床下,坐回桌子里,将作业本摊开。
妈妈推门而入:“写作业呢。晚上咱们一家四口吃火锅去呀?你弟弟呢?”
“我弟?不知道?去游乐园了吧。”
“这孩子怎么自己去呢。你也没陪他?”
姐姐扭过头不理妈妈。
姐姐向来这个脾气,妈妈也没疑心。
“你房间怎么一股血腥味呢?”她穿过姐姐的椅子与床铺之间的缝隙,打开了窗户。
“我来月经了。”
“肚子疼不疼?”妈妈俯到姐姐肩头。
“不疼。”
“你的小狗呢?”
“借给朋友们玩了。”
“准备嗷,收拾收拾出门吃火锅。”
姐姐吃得很饱,差点忘了弟弟。晚上躺到床上才想起来。
第二天清晨,父母寻欢作乐了一整夜睡得正香。姐姐将弟弟悄悄地从房间里拖出来……
“胡杨,你在写什么呢?”Miss.黄站在桌边俯视着胡杨,目光冷冷的。胡杨吓了一跳连忙把英语课本改在作文本上。
Miss.黄芊芊玉指如葱,戴着美甲正像个女妖,一把从书下将作文本抽出:“没收了。”
橐橐几声高跟鞋,将薄得可怜的作文本摔在讲台上:“刚才讲到哪里了?课代表?”
刚才写到哪里了?
胡杨又从桌斗里抽出另一本作文本,胆战心惊地翻开,以英语书为掩护,提笔继续:
补充前文:
姐姐在杀死弟弟前将自己的小狗借给朋友们玩。但是在玩超高滑梯时,不小心将小狗摔死。四人焦头烂额不知道怎么向姐姐交代。于是他们选择将小狗埋在小树林,谎称小狗走丢了。
续接上文:
清晨姐姐将弟弟的尸体从房间拖出,就近徙往小树林,刚剖开一点泥土就看见了一只小狗的尸体。
“好烂的故事。”胡杨叹了口气。
他真想把这一页纸撕掉,揉成团。但上课不方便撕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