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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故人归 “杳霭流玉 ...

  •   段杳霭醒来,床边站的是吴露香,除了她,门内再无旁人愿与他亲近。

      段杳霭脑海里还是那张狰狞的脸,他几乎脱口而出:“师父滥杀无辜。”

      吴露香换了块布为他擦拭,压低声音道:“别说了,师父说谁再提就跟他一样。”

      伸过来的手有股牡丹脂粉气,像特意调的,段杳霭扭过头,阳光顺着窗沿洒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我要去找师父问清楚。”他起身,穿上鞋子,又想起自己手刃之人脚上的那双,捂住嘴恶心了一阵,挣开吴露香的手,从桌上抓起佩剑,跌跌撞撞地出门。

      吴露香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叹气。

      段杳霭一路小跑——能跑起来,全凭那点意志撑着。待到了师父府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道童们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气喘吁吁的弟子。

      师父就坐在庭院中央,花团锦簇地喝茶,旁边围了六七人轮流侍候,每喝一杯,就有一杯新的递上来。杯杯花纹、材质各不相同。

      “师父,你居然还有如此闲情逸致?”段杳霭说着,走上前去。

      众侍从正要拦,师父大手一挥,左右人恭敬散去。

      “流玉,你来了。”周成辉放下茶杯,示意他坐在对面。

      “我朋友犯了什么罪?” 段杳霭没坐,钉在原地。

      “质疑宗门,煽动人心,欲弑害师长。”周成辉伸手,远处道童便碎步上前呈上那把带血的剑。他把剑拍在桌上,推向段杳霭。

      段杳霭紧盯剑鞘上被磨平的花纹,想起昔日里友人握着它微微发汗的手掌,眼神不住晃动:“他证据不足就敢质问,难道不为有勇?拔剑怒指师长,所以就该死?”

      周成辉凝视着段杳霭颤抖按剑的手,挑眉道:“你也在质问我?”

      段杳霭咬唇,想起今早吴露香的警告,只好低头:“弟子不敢。”

      周成辉把剑甩给他:“遗物你留着,回去好生歇息,明天还有历练。”

      段杳霭回到寝庐,吴露香已不在,床旁还有一盆新打的清水泛着波纹。

      他摸着那把剑,如同与挚友最后一次并肩站立。明明说好一同对抗人间的风雨,他却先自己而去了。

      他就着那盆水把剑鞘洗净,握住剑柄,颤抖着拔出。

      宝剑发出沙哑的拉弦声,到最后,剑鞘里掉出一个东西。

      段杳霭如梦初醒,要从衣襟里掏自己的那块,摸了半天摸不出,才想到大概是被吴露香拿去了。

      完全一样的形制。

      他们杀的是同一批人。

      于是朋友的愤怒、不甘、质问,都有了原因。

      “我的腰牌呢?师妹。”段杳霭敲开那扇门。

      吴露香忙着整理衣物,见他来了,捧着绢纱半转身来,神仙妃子似地垂眼道:“腰牌不是你的,师兄,我怕师父发现,已帮你扔了。”

      “扔了,扔到哪里了?”段杳霭说着就要去捡。

      “火堆。”吴露香声音轻而平静,叫人听了无端有些恼。

      顿时那漫天的黑烟、爆开的火星,以及映出的狰狞面庞,都强势地侵入脑海。

      段杳霭捂住头,远远听到吴露香急切的声音:“师兄?”

      师妹怀中的绢布越伸越长,像蛇一般迅速向他脚底窜来,五光十色地向上缠。他拔出剑来对着脚下毫无章法地砍,仓皇逃走。

      吴露香还站在原地,看着师兄堪称疯癫的举动,心想他真是被吓坏了。默默从怀中分开一片纱,两指将腰牌夹起,在空中晃了晃。

      —————

      “你真的想好了?”金戎看着面前这个弟子,他不过二十三,头发却全白了。

      段杳霭点头。

      “转修要洗掉关于往生修的相关记忆,法术和与同门发生的一切你都会忘记,你愿意?”

      段杳霭徐徐闭上双眼,睫毛微颤:“弟子心意已决。”

      金戎将手覆在段杳霭额头上,指尖灵力流转,不过须臾,段杳霭便失去了知觉。

      待他醒来已是深夜,金戎还在他身旁寸步不离地守着,段杳霭疑惑起身,眨着双眼好奇地端详面前这位鹤发长者。

      长者身着五色裘,披七宝纱,不难看出身份。

      “请问师父是金戎宗主吗?” 段杳霭与先前判若两人,愁云从面上散去,两颗玻璃珠似的眼仁中跳动着烛火。

      金戎慈爱地笑了,对着他颔首。

      “请宗主为我取名吧。”段杳霭要从床上下来,金戎抬手示意他免礼。

      “你就叫段杳霭,字流玉,从往生修转来的。” 金戎沿用了周成辉为他取的名。

      其实这个名字不好,生如雾霭,虚无缥缈。

      但万一是疾病灾苦化为霍然痊愈呢?关键在人,不在名。

      “从今往后,我金戎就是你的师父了。”金戎说罢,起身向门口走。

      “……沈尚溪是谁?” 段杳霭双手抱膝,蜷在床上天真地看着师父背影,眼底澄澈无比。

      金戎瞬间如万索缚身——这个尘封许久甚至宗门内部讳莫如深的名字从一个刚被抹掉记忆的弟子口中说出,实在过于匪夷所思。

      段杳霭注意到师父的停顿,解释道:“我醒来后,脑子里只有这个名字在不断重复,能依稀记得他的样貌,可发生了什么却记不清了。”

      他们如何相识?金戎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两百年前的逃兵,凭修得的长生隐居到现在,是怎么认识今年仅二十三岁的段杳霭的?

      看来这个交集只能发生在段杳霭拜入宗门前。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夏天。

      沈尚溪骑着毛驴身无分文地走了两天两夜,正巧看见不远处就是个小镇,想着就算装疯卖傻也能挣个三两文的,便爽利地加鞭,跨桥过去。

      这天刚好镇子在赶集,他抬头看眼牌坊——哦,芦花小镇。跳下毛驴,歇歇脚,直接席地而坐,披风扯下放在身前,就是个小摊。

      这一系列动作瞬间引来几人侧目,沈尚溪就着那些目光嘿嘿一笑,吆喝道:“沈半仙,算灵卦,前程吉凶,一算便知嘞!”

      少年脚步急促地经过,对沈尚溪视若无睹。他侧挽麻花辫,衣服绿白相间,身上泛着药香,是整条街独一份的书卷气。背篓里全是各类草药,每与一人擦肩,便掉出几根。

      沈尚溪目不转睛,哗啦一声甩开扇子,高声道:“你家里有人得了咳疾,拖了得有半年吧,再拖下去,入冬会加重。”

      少年愣住——娘确实咳了半年,爹又被召进宫出诊,自己跑遍镇上所有大夫家,看了好几个都没断根。

      “你怎么知道?!”少年警惕地寻找发声源,随即看到这个“半仙”比脸还白的摊位,皱着眉退后半步。

      “小友别怕,”沈尚溪在扇后莫测地眯着狐狸眼,“你袖口有药渍,像止咳膏子的痕迹;身上艾气重,家里有人用艾草熏屋子。但用了半年还没好,说明药不对症。不是寒咳,是燥咳。药吃反了,越吃越糟。”

      少年听得目瞪口呆。他从小在医馆长大,药理他懂,但沈尚溪把他家里吃了什么药、吃了多久,全从袖口和气味里看出来了。

      他蹲下来,问:“那该用什么?”

      沈尚溪伸出手挥挥:“小友,来张纸。”

      少年从怀中掏出几张包药用的牛皮纸,可上下摸过,没笔。

      沈尚溪接过纸,亮出食指凝神聚力,字便从指尖一一显现。

      少年眼睛睁得溜圆,不由得感叹出声:“这,这……”

      “嘘,”沈尚溪将写好的方子两指夹住递给他,“回去试试,无效再来找我。”

      少年回去试了,不出所料,三副就好了。他拿着方子回去找沈尚溪道谢,可沈尚溪早就不知去向。

      他问了周围的人,有人说:“那个算命先生啊,他往南边去了”。

      少年没有找到他。

      第二次见面是两年后。

      少年已经入了往生修,师父赐名段杳霭。他在山道上碰见个被蛇咬的迷路樵夫,正要为他处理伤口。

      “你那个法子治标不治本,蛇毒清了,他这条腿也废了。”

      声音有些熟悉,段杳霭抬头,果然是那个算命先生。

      沈尚溪从路边拔了几株草,嚼碎敷在伤口上,又撕了身上布条扎紧。他对樵夫说:“回去用这个草煮水喝,半月可痊愈。”

      樵夫千恩万谢地离去。

      段杳霭看着沈尚溪:“是你。”

      沈尚溪也认出他:“钧眷可好了?”

      “三副就好了。”

      沈尚溪含笑起身,准备走。

      段杳霭叫住他:“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沈尚溪。”

      “在下段杳霭。”

      “‘杳霭流玉,幽幽花香’。好名字。”【1】

      后来他们又偶遇了几次。沈尚溪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有时在河边钓鱼,有时在树下睡觉,有时真在给人看风水。

      段杳霭忍不住问他:“你到底做什么的?”

      沈尚溪笑笑:“我什么都不做,就是个闲人。”

      段杳霭不信。就是这份怀疑,竟让他期待在人间的某个远离宗门的角落,再度与沈尚溪相见。

      可命运就是这样,时常事与愿违。三年了,昔日他狡黠的眼、风流的笑,都青烟般在记忆中散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亮闪闪地逼近了,不紧不慢落在他膝头——原来是只萤虫。

      段杳霭鼻子一酸,视线模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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