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青云》溟谙秋泠

2、混沌 入门三

　　入门三日，一衿凝始终安分守己，晨起洒扫，白日劳作，夜晚静坐，从不多言，从不多事。可她越是沉默低调，越是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也越是引来旁人变本加厉的刁难，那些藏在心底的恶意，在她的隐忍之下，愈发肆无忌惮。

　　那日，外门长老例行复查灵根，意在筛选资质尚可的弟子提拔入内门。消息传开，外门弟子个个跃跃欲试，都想借此摆脱杂役身份，踏上真正的仙途。人群中，平日里最爱刁难一衿凝的弟子故意将她推到前方，尖着嗓子道：“长老，那日测灵许是不准，不如再让她测一次？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混在仙门，滥竽充数！”

　　话语尖酸刻薄，分明是当众羞辱，想看她出丑狼狈的模样。

　　周遭弟子纷纷附和，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女沦为笑柄。

　　长老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一衿凝身上，见她衣衫朴素，沉默木讷，心中先自轻视了几分，淡淡颔首：“也罢，再测一次，也好让众人安心。”

　　一衿凝没有反抗，也没有言语，沉默地走上前，再次站在测灵柱前。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嘲讽，有期待，有看好戏的恶意，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手，指尖再次贴上测灵柱。

　　起初，依旧是那层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浅白光芒，与三日前毫无二致。

　　哄笑声几乎要冲破天际，嘲讽的话语即将脱口而出。

　　可下一秒，天地骤变。

　　嗡——

　　一声低沉而恐怖的震颤，自测灵柱最深处轰然炸开，仿佛远古巨兽苏醒，震得整个测灵台都在微微晃动。那层浅白光芒骤然暴涨，如一轮小太阳腾空而起，金光冲霄，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灵芒疯狂喷涌，交织成绚烂至极的光河，直冲云霄，撕裂厚重云层。

　　测灵柱剧烈扭曲、颤抖，柱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蔓延，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恐怖到极致的灵气波动，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轰然一声巨响，彻底炸裂。

　　碎石飞溅，灵气狂涌，狂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的哄笑、嘲讽、议论，戛然而止。

　　负责测灵的外门长老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数步，手指颤抖着指向一衿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这不是杂灵根……这是万法同源的迹象……普通测灵柱根本承受不住……这不可能！”

　　普通测灵柱仅能勘测五行灵根，但凡超出范畴的逆天灵根，都会直接撑爆测灵柱，而方才那股灵气波动，早已超脱五行界限，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消息层层上报，不过半刻钟，青云宗宗主亲至，身后跟着数位白发苍苍的太上长老、各峰主峰主，气势威严，神色凝重。连前来青云宗做客的玄天宗、凌霄阁等几大宗门使者，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惊动，匆匆赶来，神色间满是惊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场地中央那道纤细身影上，震撼、疑惑、难以置信，交织成网。

　　“此子灵根诡异，普通测灵柱无法勘测，传我命令，开祭天台！”宗主神色肃穆，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祭天台，青云宗上古遗留的至宝，千年不曾开启，唯有出现万古难遇的逆天天骄时，才会动用此台，勘测真正的灵根与骨相。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各宗使者更是面露震惊，开祭天台，乃是传说中的仪式，这个看似平庸卑微的少女，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秘密？

　　一衿凝被引至祭天台中心，石台古朴厚重，刻满上古符文，阵法脉络纵横交错，弥漫着沧桑而威严的远古气息。几位长老合力催动阵法，灵光冲天，天地间的灵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朝着祭天台汇聚，形成巨大的灵气旋涡，将整座祭天台笼罩其中。

　　她静立台心，衣袂被狂风卷起，发丝飞扬，冷白的小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被测试的不是自己，仿佛周遭这惊天动地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懂什么灵根，什么骨相，只知道这里安稳，不必再流离失所，便足够了。

　　阵法运转至巅峰，光芒璀璨到极致，照亮整个青云宗。

　　刹那间，灰蒙蒙的混沌之气自她天灵盖轰然冲起，遮天蔽日，笼罩四野，日月无光，星辰暗淡，天地万灵仿佛都在对着这股气息俯首朝拜，发出虔诚的嗡鸣。

　　“混沌灵根！！是传说中的混沌灵根！！”一位活了近千年的太上长老颤巍巍走出，老泪纵横，声音激动得颤抖，“万法不侵，万道同归，容纳天地一切灵气，这是仙帝之姿啊！”

　　混沌之气尚未散去，清锐到极致的剑气破体而出，直贯云霄，硬生生斩碎厚重云层，劈开苍穹，剑气凛冽，锋芒毕露，仿佛要斩尽世间一切邪魔外道，一切阻碍。

　　“天生剑骨！！是天生剑骨！！剑道本源铸于骨中，生来便是剑道帝王，未来必成剑神！”

　　众人还未从双重震撼中回过神，第三道异象再次降临。一层温润圣洁、不染尘埃的金光将一衿凝全身笼罩，仙韵流转，大道和鸣，那是最纯粹的仙道气息，是天地亲自认可的仙途之姿。

　　另一位太上长老浑身颤抖，声音泣血一般激动：“天生仙骨！！那是天生仙骨啊！古籍有载，有此骨者，道心不染，前路无障，无劫无难，必将成仙！注定成仙！”

　　混沌灵根，天生剑骨，天生仙骨。

　　三者，集于一身。

　　祭天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掀翻天地的哗然与震撼。

　　所有人都疯了。

　　先前嘲讽她的弟子面如死灰，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刁难她、排挤她的外门弟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与悔意；青云宗宗主抚着长须，手都在颤抖，眼中是藏不住的狂喜与珍视：“我青云宗得此万古天骄，必将大兴，威震修仙界！”

　　各宗使者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台心的少女，眼中是焚尽一切的炽热与贪婪。随便一项天赋都是万古难遇，更何况三者齐聚，谁能拉拢，谁就能在未来坐拥一尊仙帝，庇佑宗门万古昌盛！

　　赞叹、震惊、敬畏、贪婪、炽热，无数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一衿凝身上。

　　可台心的少女，依旧平静无波。

　　那些旁人趋之若鹜的逆天天赋，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遥远的词语。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不必再风餐露宿，不必再颠沛流离，足矣。

　　昔日微尘无人问，一朝灵骨动九天。世间所有轻视，皆为光芒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