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难掩》太和乔

2、旧情（二） 故人重逢

　　“上车，去哪儿？我送你。”音色低沉富有磁性，带着能安抚人心的沉稳，男人探身打开副驾车门，“有话上来说吧，这里不让停车。”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姜冬阳的订单一直没有人接，她取消订单，坐了上去，目视前方，始终没有去看男人的脸：“辛苦你把收款码给我一下，我把刚刚的饭钱转你。”

　　“安全带。”男人避而不答，提醒姜冬阳先系安全带。

　　姜冬阳又一次蹙起眉头，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怎么会有如此喜欢自作主张的男人，就算是想泡妞也该挑个合适的时机吧？

　　傲慢自大还不会看人脸色的男人！她颇为烦躁地系好安全带，把脸扭向窗外，雨下大了些，车窗上细密的雨珠连成线，一条接着一条，景色看不分明。

　　潮湿的天气，模糊的视野，她讨厌下雨天。

　　男人拨下转向灯，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来车，缓缓驶入车流，语气依旧沉稳：“去哪儿？”

　　“把我放前面地铁站口，还有请把你的付款码给我一下，谢谢。”男人今天的行为几次触犯姜冬阳的边界，她心中有些窝火，隐忍不发，只是开口的语气十分生硬。

　　驾驶座的男人侧头看了一眼明显憋着气的姜冬阳，放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轻轻敲击两下，淡声道：“姜冬阳，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黎南阙。”

　　男人平静的陈述句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脸上也像重重挨了一耳光，火辣辣的，又麻又疼，她放在腿上的双手骤然抓紧风衣衣摆，依旧保持着目视窗外的姿势不动。

　　之前是不想看，现在是不敢看。

　　她努力维持自己的平静，半晌才把头往男人那边侧过去，只是视线飘忽，仍然没有落到男人脸上，声音艰涩：“南阙哥，好巧，好久不见。”

　　她以为自己是平静的，只是她的呼吸声早已暴露，她此刻的情绪比刚上车时更不稳定。

　　她宁愿此刻坐在她旁边的，真真切切是个喜欢自作主张的、令人讨厌的陌生人，而不是这个从小就一直旁观她狼狈人生的黎南阙。

　　这个人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的人生从来没走出过那片泥泞之地，她努力维持的体面在他面前瞬间瓦解，支离破碎，一文不值。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他一直在当观众。

　　“十三年，是挺久的。”

　　前方的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黎南阙伸手打开车载音乐，是轻柔舒缓的钢琴曲。

　　“不过你好像并不怎么想看到我。”

　　黎南阙转头看向坐姿僵硬，梗着脖子不敢看他的姜冬阳，语气似有惋惜。

　　姜冬阳努力勾起一抹笑意，如果她面前有镜子，就会知道这个笑有多勉强。

　　“怎么会，我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而且南阙哥你变化好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你变化也蛮大的，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你。”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的深意。

　　“南阙哥记性真好。”姜冬阳看着前方的地铁站口，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焦急，“南阙哥，你把我放前面那里就好了，今天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外面下雨了，你没带伞吧？我直接送你回家，住哪儿？”黎南阙看着抿嘴不肯开口的姜冬阳，“不说的话我直接把你带我那里去了。”

　　姜冬阳语气急促，生怕慢一秒男人真把她带到对方住处去：“书香嘉苑！住二环东路的书香嘉苑。”

　　男人轻声哼笑，打开手机锁屏后递给姜冬阳，言简意赅：“导航。”

　　手机里的软件不多，且排列整齐，姜冬阳很容易就找到了地图软件，输入地址后还给黎南阙。

　　男人专注地开着车，车内除了音乐声，就是手机里传出的导航声，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开口。

　　姜冬阳听着舒缓的音乐，紧绷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只庆幸自己坚持单独住，否则跟宋义分手后自己就要无家可归了。

　　也或许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早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雨夜，争吵，分手，多么偶像剧的情节啊！也许下一秒男女主会在滂沱大雨中互诉衷肠，相拥和好，冰冷的雨水浇不灭两人熊熊燃烧的爱火，分分合合，最终走向婚姻的殿堂。

　　就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惜生活从来不是偶像剧，也不是童话故事。

　　姜冬阳住的小区安保管控并不严格，黎南阙直接把车子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在姜冬阳的指导下停车。

　　“南阙哥，谢谢你，回去路上小心，改天请你吃饭。”知道再提给黎南阙饭钱他也不会要，姜冬阳改了口，拿着包下车，站在车子旁边，准备目送黎南阙离开。

　　没想到黎南阙也打开车门走下来，径直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十三年前的黎南阙就已经一米八了，十三年后对方长得更加高大健壮，且成熟，这是姜冬阳今天第一次正视对方的脸。

　　好一会儿，她才把眼前这个深沉稳重的青年跟十三年前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联系起来，其实对方的眉眼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气质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是完完全全的精英熟男范儿。

　　男人那双依旧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把亮着微信二维码的手机界面摆在姜冬阳面前，语气略有调侃：“不是说改天请我吃饭，联系方式都不留一下，难道只是一句客套话？”

　　在对方面前，她那些糟糕的过去全部无所遁形，她当然希望再见面只是一句客套话，对方越成功，衬得她越失败。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再见，最好对方把今天这一面也忘掉。

　　只是她还欠着对方饭钱，送她回家的人情也要还，姜冬阳拿出手机，在对方灼灼的眼神下，扫码发了申请：“好了。”

　　男人通过微信申请，拿着手机朝姜冬阳摆手：“你先上去吧，我还要打个电话。”

　　姜冬阳已无力再跟对方拉扯，轻轻点头：“好，那我先上去了，南阙哥，你回去路上开车小心点。”

　　“嗯，好。”男人手机拨了个号码放在耳边，目视姜冬阳走进电梯，电梯合拢，楼层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上跳。

　　手机里传来电话那边的声音：“喂，怎么了南阙，突然给我打电话？”

　　男人看着数字跳到17，再没有变化：“没事儿，可能是不小心按错了，我挂了。”

　　不等对面人说什么，黎南阙利落地挂断电话，转身坐回车里，迟迟没有启动车子离开。

　　“叮咚”一声，手机屏幕亮起，他打开手机，是姜冬阳转给她的饭钱，凑了整，算上今晚的油钱都只多不少，似乎生怕欠他一点。

　　他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神晦暗不明，转账他始终没点领取，直到手机息屏。

　　屏幕再度亮起，是姜冬阳发来的消息：【南阙哥，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这是今晚的饭钱，你收了，现在外面下着雨，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一些，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吧。】

　　【好，你今天淋了雨，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黎南阙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今天在餐厅比姜冬阳到得早，她跟她男朋友一进餐厅他就认出了她，她比小时候白了，也漂亮了，可是那种情绪木然，游离天外的感觉没变，好像随时会化成一阵风飘走，又好像不管经历多少风雨都能坚强地存活下来，脆弱如花，坚韧似草。

　　她似乎总在受伤，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比她大两岁，高两级，他还记得小学发生过的一件事，那个时候，他三年级，她一年级，学校离他们家比较远，一二年级放学时间比其它年级早半个小时，等到他放学的时候，看到她还孤零零地站在学校门口，小小一个，不哭不闹，特别安静，也特别没有存在感，让人稍不注意就会忽视她。

　　他推着自行车走到她面前，说可以带她回家，她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依旧很安静。

　　他故意把双手撒开，让自行车前行的路线变得歪歪扭扭，她在后面吓得大叫了一声，他恶作剧成功，在前面哈哈大笑。

　　似乎是知道不会摔倒，他再松手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没了害怕，开始有了笑意，只是很快，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扭头，看到她盯着一个方向目不转睛，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她的家里人，正骑着车在另一条小路上往学校的方向赶，距离不近不远，但要想让对方听到，势必要大声呼喊。

　　她只是看着，没有开口，十分沉默，他当时不是很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后面的路上，无论是他再次撒开双手，故意把车子骑得歪歪扭扭，还是跟同行的同学讲好玩的趣事，都再没听见她的笑声。

　　明明两人同在一辆自行车上，他突然刹车的时候她的头会撞到他的背，如此近的距离，他们却好像处在两个世界，他的世界是热闹的现实世界，她的世界悄无声息，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家里的钥匙，他邀请她在他家里待一会儿，等她家里人回来之后再回家，她摇头拒绝，说不用，就在家门口等。

　　他们两个的家距离很近，近到在他家门口就能看到对方的家门口，他当时不放心，一直悄悄躲在门后看着她，她就那么蹲在家门口发呆，神情比在校门口时还要落寞。

　　过了很久，她家里人终于回来，她站起来，脸上没什么笑意，手指一直抠着上衣下摆，紧接着传来她家里人骂她的声音，质问她为什么不乖乖在校门口等着。

　　这一刻他好像才有些懂她的情绪，原来她在路上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注定会挨骂，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被骂了也不吭声，甚至在她家里人骂她的时候，他看到她松了一口气，她低着头安静地等对方骂完，没有一句解释，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今天在餐厅，他又看到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

　　她从进门的时候就在等待一个结果不好的审判，她等到了，尽管最后宣布判决结果的是她自己，可她仍然是被审判的那个。

　　而他，从头到尾都只能当一个懦弱的旁观者，小时候的他没有能力和勇气跟大人理论，今天的他没有身份和立场跟她的男朋友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