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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市局询问室的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李建军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没动过。

      他看起来比在自家时更苍老、干瘪。

      凌望舒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个老人,他佝偻的背、颤抖的手、空洞的眼神,一个被二十五年的愧疚压垮的人。

      “血压130/85,心率102,有点高但还能接受。”林澄霁看着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医生建议别问太久,他心脏不太好。”

      “我们只需要关键信息。”凌望舒推门走进询问室。

      房间里的空气很闷,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李建军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向她。

      “李师傅,”凌望舒在他对面坐下,“您之前说,1998年10月2日晚上,您把□□骗到芦苇荡,具体过程是什么?”

      老人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像耳语:“那天下午,王振来找我,他说□□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让我晚上把他带到芦苇荡西边,有人会教育他,我就去了农机站仓库,□□在清点零件。”

      “他为什么愿意跟你走?”

      “我说芦苇荡那边有人偷柴油,让他跟我去看看。”李建军抠着自己的手指甲,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油污,“□□老实,也没多想,就骑上他的自行车跟我去了。”

      “然后呢?”

      “到了芦苇荡,天已经黑了。有个人等在那里,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手套。”李建军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赶走,“他什么话都没说,就直接拿出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改装过的扳手。”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大概是四十公分长,一端焊了个铁环,上面系着钢丝,他走到□□背后,把钢丝套在他脖子上,用扳手当绞盘。”

      李建军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到115。

      凌望舒等他平静一点,才继续问:“你没阻止?”

      “我想阻止,但是……”老人的眼泪掉下来,浑浊的泪珠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吓傻了,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利落,就像,就像拧螺丝一样。”

      “□□挣扎了吗?”

      “挣扎了,但很快就不动了。”李建军抹了把脸,“然后那个人收起扳手,把□□拖到芦苇深处,他让我把自行车推到江边扔进去,我照做了。”

      “那个扳手呢?”

      “他带走了,钢丝也收走了。”李建军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包烟,就是那种金鹰牌的。说抽根烟,忘掉今晚,然后他就走了,骑着一辆摩托车。”

      “摩托车什么样?”

      “黑色的,车型很老,像是幸福250那种,但我没看清车牌,他故意停在阴影里。”

      凌望舒在本子上记录。

      幸福250是九十年代常见的摩托车,现在几乎绝迹了,但如果凶手还保留着这辆车的话应该会好找一点。

      “那个人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李建军摇头,“但王振找过,第二天下午,他给我五百块钱,说干得不错,又过了一周,他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叫老七。”

      老七,一个绰号,或者排行。

      “姓什么?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没说,我也没敢问。”李建军的手又开始抖,“我拿了钱,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江湾镇。”

      凌望舒合上笔记本。关键信息已经拿到,但还缺一块:动机。

      □□到底知道了什么必须死?

      “李师傅,您之前提到□□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具体是什么事,王振说过吗?”

      老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盯着纸杯里平静的水面,像是在看一面镜子,照出二十五年前的自己。

      “柴油。”他终于说。

      “什么?”

      “农机站的柴油。”李建军的声音更低了,“那年夏天,站里丢了好几桶柴油,站长怀疑是内部人偷的,就让我们几个老员工暗中调查。□□他太认真了,查了半个月,有一天他悄悄跟我说,他发现了线索。”

      “什么线索?”

      “他说不是内部人偷的。”李建军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光芒,像是回光返照的记忆,“柴油是被运出去的,有人用农机站的车,把柴油运到江边,装到船上。他跟踪过一次,看到了派出所的车也在那里。”

      凌望舒感觉后背发凉:“派出所的车?”

      “一辆旧的212吉普,派出所公用的那种。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王振。”李建军喘了口气,“□□说他当时躲起来了,但看清了。柴油被运上一条小船,顺江而下。他说他要举报,我说你别多管闲事。”

      “但他还是打算举报?”

      “嗯。他说这些柴油是公家的财产,不能这么被偷走。”老人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的嘲讽,“□□就是那种人,认死理,我说王振是派出所副所长,你举报他,不是找死吗?他不听。说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

      二十五年前,一个普通的农机站工人,因为相信这四个字,死在了芦苇荡里。

      “那批柴油最后去了哪里?”林澄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门框上,脸色严肃。

      “不知道。”李建军摇头,“我只知道那段时间江湾镇很乱,经常有外地人来,开的车都很高级,不像是普通农民,他们在镇上住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船上装的东西很沉。”

      “走私?”凌望舒问。

      “可能吧。我没敢细看。”老人垂下头,“我只想活着,拿到钱,离开那个地方。”

      询问室又陷入沉默。

      凌望舒站起身:“李师傅,您需要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会安排医生给您检查身体,等会儿会有同事来做正式笔录,您刚才说的,需要签字确认。”

      “我会坐牢吗?”老人抬起头,眼睛里充满恐惧。

      “看情况。”凌望舒没有说谎,“您是胁从犯,而且已经过去二十五年,又有自首情节,但最终怎么判,是法院的事。”

      李建军点点头,又摇头:“我活该。我早就该死了。”

      离开询问室,林澄霁跟在凌望舒身后:“你怎么看?”

      “他说的是真的。”凌望舒走向电梯,“至少大部分是真的,柴油走私,□□参与,□□发现后被灭口,这个逻辑链很完整。”

      “但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为什么有人要重复当年的模式,去抢劫那些受过表彰的店主?”

      “两种可能。”凌望舒按下电梯按钮,“第一,当年的事还有漏网之鱼,现在回来清理痕迹。第二,有人想用这种方式,把当年的真相逼出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走进去。

      “你觉得老七还活着吗?”林澄霁问。

      “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六十多岁了。”凌望舒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而且他可能就在这座城市里,那些抢劫案的手法,太像专业人士了。”

      电梯到达三楼技术科。

      门一开,就看见小陈急匆匆地跑过来:“凌老师!保温桶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

      “我加急做的。”小陈递过报告,“汤里确实有药物成分,但很复杂。”

      化验单上列着一串化学名称,凌望舒迅速浏览,大部分是镇静类药物,但其中两种很特殊。

      “这是?”她指着那两个名字。

      “抗胆碱酯酶药和谷氨酸受体拮抗剂。”小陈解释,“前者常用于治疗阿尔茨海默症,能短期改善认知功能。后者通常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有镇静和抑制幻觉的作用。”

      “同时用这两种药会怎么样?”

      “看剂量。”小陈翻到第二页,“检测出的浓度不高,但如果长期服用,可能会让服用者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模糊的状态。记忆力时好时坏,情绪不稳定,无法连贯表达。”

      林澄霁皱眉:“所以王惠民不是在害他,而是在控制他?”

      “更像是在维持一种平衡。”凌望舒说,“让他不至于完全失去记忆,但也不能清晰地说出当年的事。”

      “为什么?”

      “可能王惠民自己也不知道全部真相,需要从王振那里套话。也可能他怕□□突然清醒,说出不该说的话。”

      电梯又回到一楼。

      两人走出办公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凌望舒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距离月蚀夜还有十三小时。

      手机响了,是老赵:“凌老师,城西布控的人到位了。六个实习生,都换了便装,在王惠民的超市附近,按照您的安排,两个在对面网吧,两个在街口小吃摊,两个假装情侣在街心公园。”

      “通讯设备?”

      “配了加密对讲机,频道已经调好,您和林警官的也准备好了,在我车上。”

      “好,我们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林澄霁问:“王惠民那边呢?要不要先控制起来?”

      “还不是时候。”凌望舒说,“如果他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月蚀夜,等老七出现。”

      “但如果老七就是王惠民自己呢?”

      这个问题让凌望舒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林澄霁:“你觉得可能吗?”

      “王惠民现在四十七岁,二十五年前二十二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他是王振的堂弟,完全可能参与柴油走私,而且□□案发时,他有动机,保护家族利益,保护堂哥的前程。”

      “但刘建军描述的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当时四十岁左右。”凌望舒回忆着,“二十五年前,王惠民才二十二岁,年龄对不上。”

      “外貌可以伪装,声音可以改变。”林澄霁说,“而且如果王惠民从那时起就一直参与,那他现在完全可能接过老七这个身份,继续行事。”

      这个推测有道理。凌望舒思索片刻:“今晚布控时,重点盯住王惠民,如果他离开超市,或者有异常举动,立刻汇报。”

      “明白。”

      两人走向停车场,正午的阳光把地面烤得发烫,空气中有柏油路融化的气味。

      上车前,凌望舒的手机又震动了。

      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别去城西。陷阱。”

      发信人号码是虚拟号,无法追踪,信息在五秒后自动销毁,连记录都没留下。

      林澄霁看到她僵在原地:“怎么了?”

      凌望舒把手机递过去,但信息已经消失,只有空白的消息记录。

      “有人警告我们。”她低声说,“说城西是陷阱。”

      “谁?”

      “不知道。”凌望舒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但这个人知道我们的行动,知道今晚的布控。”

      林澄霁发动车子,脸色凝重:“内鬼?”

      “或者当年事件的另一个知情者,想帮我们。”凌望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也可能,是想把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车子汇入车流,城西在城市的另一头,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区。

      下午的交通开始拥堵,红灯一个接一个。

      凌望舒闭上眼,在脑子里重新梳理所有线索。

      1998年,江湾镇柴油走私,王振参与。□□发现,被灭口,凶手是老七。王振升迁,调离。

      2007年,父亲凌文渊重启调查,拍到视频,发现□□与同谋对话。几天后,父亲殉职。

      2023年,系列抢劫案开始,专挑受过表彰的店主。现场留下红色油漆标记、荧光纤维、耐克鞋印。预告信提到“月蚀夜,旧账清”。

      现在,王振瘫痪失语,王惠民每周探视并偷偷下药。李建军承认参与□□案,指认老七。

      所有的线都指向今晚,指向城西,指向月蚀。

      但那条警告信息呢?是陷阱,还是提醒?

      凌望舒睁开眼:“林澄霁,换路线,我们先不去城西。”

      “去哪?”

      “城南。”凌望舒调出手机地图,“去江湾镇旧址,我想看看当年□□死的地方。”

      “现在?时间来得及吗?”

      “江湾镇已经并入城区,开车四十分钟。”凌望舒说,“如果月蚀夜真的和当年有关,现场可能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林澄霁看了一眼导航,打方向盘转向高架出口:“行。反正布控要到晚上才开始,现在去城南还来得及。”

      车子驶上环城高速。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中逐渐清晰,又逐渐模糊,远处天空堆积着灰白色的云层,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雨。

      凌望舒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个旧证件夹,皮面已经磨损,边缘起了毛,但里面的照片还清晰,父亲穿着警服,笑容温和。

      “爸,”她在心里说,“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下午三点十七分,车子驶入城南新区。

      曾经的江湾镇已经面目全非,芦苇荡被填平,盖起了商品房小区,只有一条老街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样貌。

      石板路,老店铺,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凌望舒停下车,按照老地图的位置,找到了当年芦苇荡的大致区域,现在是一个街心公园,几个孩子在滑梯上嬉闹,完全不知道脚下曾发生过什么。

      她走到公园边缘,那里还保留着一小片野生芦苇,在秋风中摇曳。

      芦苇丛深处,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纪念见义勇为英雄□□同志,1963-1998”。

      字迹已经斑驳,落款是“江湾镇全体居民,1999年立”。

      石碑前放着几束干枯的野花,还有几个苹果,已经腐烂。

      林澄霁蹲下身,检查石碑周围的地面,突然,她停下动作:“凌望舒,你看这个。”

      石碑基座的缝隙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纸很新,不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

      凌望舒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纸条。展开,上面是打印的字:

      “月蚀开始于芦苇深处,第三个缺口,第三个影子。”

      字的下方,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三个圆圈呈三角形排列,每个圆圈里有一个数字——7,14,21。

      “这是什么意思?”林澄霁凑过来看。

      凌望舒盯着那三个数字,脑中飞速运转。

      “间隔七天。”她说,“第一个抢劫案是9月7日,第二个是14日,第三个是21日。每次间隔七天。”

      “那今晚是28日,也是七天。”

      “但这不是简单的重复。”凌望舒指着图纸上的三角形,“三个地点形成一个三角形,城南、城东、城西。按照这个规律,第四个应该在城北。”

      “可预告说的是城西。”

      “所以可能不是第四个抢劫地点。”凌望舒把纸条小心地装进证物袋,“而是别的什么,第三个缺口,第三个影子又是什么。”

      她抬头看向公园四周。

      这里现在是居民区,视野开阔,如果有谁在这里放纸条,应该会被注意到。

      “那边有监控吗?”她指着公园入口的治安摄像头。

      “应该有的。但这么小的纸条,如果是在晚上放的,可能拍不到。”

      凌望舒走向公园管理处,值班的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

      “师傅,我们是警察。”她出示证件,“想调一下公园最近几天的监控,特别是这块石碑附近。”

      管理员抬起头,眼神警惕:“监控?我们这儿监控只拍大门和主要通道,石碑那边是死角,拍不到。”

      “那能看看大门的记录吗?有没有可疑的人进来?”

      “行吧。”管理员不太情愿地打开电脑,“不过每天进出那么多人,你们找什么?”

      “放东西的人。”林澄霁说,“大概昨晚或者今早。”

      监控画面快进播放,公园早晨六点开门,陆陆续续有老人来晨练。七点左右,人开始多起来。八点……

      “停。”凌望舒指着屏幕。

      画面里,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走进公园。

      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走路时右肩有轻微下沉。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走到石碑附近,弯腰做了个动作,可能是放花,也可能是放纸条。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然后他转身离开,没走大门,而是翻过围墙消失了。

      “能看清脸吗?”林澄霁问。

      管理员放大画面,但像素太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唯一清楚的特征是:这个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白色的疤痕。

      老七。

      或者,至少是知道老七身份的人。

      凌望舒看了眼监控时间戳:今天早晨七点零三分。

      那时候,她和林澄霁还在康复中心。

      这个人知道她们的行踪,知道她们会来江湾镇,甚至知道她们会检查这块石碑。

      他在引导她们,一步一步走向某个终点。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加密信息,是老赵:

      “凌老师,王惠民刚才接了个电话,情绪很激动,现在他关了超市,开车往城北方向去了。要跟吗?”

      城北。

      第三个缺口,第三个影子。

      月蚀开始于芦苇深处。

      凌望舒深吸一口气:“跟,但保持距离,别被发现了,我们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看向林澄霁。

      “要开始了。”她说。

      窗外,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阳光被遮住,白昼提前进入了黄昏。

      距离月蚀,还有十小时四十三分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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