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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千年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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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我曾用一千个日夜,在草稿纸的边角偷偷写下你的名字。
那些不敢递出的情书,最终都成了写给自己的悼词。
直到你的葬礼上,我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光明正大地凝视你的眉眼——
原来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早在那时就已预演了永别。
他们说你是天才陨落,只有我知道,
你不过是化作了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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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地铺在操场的煤渣跑道上。我站在班级队伍里,听校长在主席台上念新生名单,声音被劣质音响扩得模糊又尖锐。
“高一三班,林屿。”
我抬起头。
一个男生从队伍前面跑过去,白衬衫被风鼓起来,像一只鸟。他跑得很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经过时带起的那阵风掀动了旁边女生额前的碎发,有人小声地“呀”了一下。
后来我想,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记得他的。
不是记得他的脸,也不是记得他的名字,而是记得那个画面:阳光、白衬衫、跑动的影子落在煤渣跑道上,一掠而过。像什么东西从我心里也跑过去了,留下一点微弱的、说不清的动静。
那一年我十五岁,刚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胆小,内向,上课从不举手发言,走路永远低着头。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我总能在一千多个人里,第一眼就看见他。
林屿。
三班,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这件事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弄清楚的。我没有刻意去打听,只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见他从对面走过来,在课间操的队列里数到他站在从左往右第七个。
我像一只躲在暗处的小动物,悄悄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
他喜欢穿白衬衫,每周一和周四都穿,周二和周五是灰色的T恤,周三有时候会换一件蓝色的,但蓝色那件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像是墨水的痕迹。他的头发很黑,有点硬,后脑勺的发尾总是翘起来一小撮。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大,像随时准备跑起来。
他数学很好,物理也很好。我听见他们班的人说,他是年级前三,竞赛班的老师早就盯上他了,想把他挖过去。
他还不太爱说话。不是那种阴沉的不爱说话,而是他好像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喊他他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弯起眼睛笑一下,问,怎么了?
那个笑,我在走廊里远远地看见过一次。
就那一次,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开始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比如,故意绕路去三班那边的饮水机接水。比如,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他们班后面,隔着五六个人,偷偷看他端着餐盘找座位的背影。比如,课间操结束之后磨磨蹭蹭地收垫子,就为了能看见他从操场另一边走过去。
这些事情都很蠢,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我甚至偷偷记下了他的作息:他早上七点二十到教室,中午十二点零五去食堂,下午五点半打完球回来,晚上九点五十下晚自习。星期三下午他会在操场上打篮球,星期五放学后会去图书馆待到六点。
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但我知道他的数学作业本上字迹是什么样的,知道他打篮球的时候会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双杠上,知道他在图书馆喜欢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桌上永远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
我还知道,他的保温杯里泡的是柠檬片,因为有一次我假装找书从他旁边经过,闻到了淡淡的酸涩香气。
那种香气,后来在很多年里,我一闻到就会想起他。
冬天来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感冒,发烧咳嗽,请了三天假。回学校那天正好是星期五,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偷偷溜出去,想去图书馆待一会儿。
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习惯性地往靠窗第三排看过去——
他居然在。
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但没在看,只是盯着窗外出神。夕阳从他侧脸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很淡很淡的金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我吓得立刻躲到书架后面,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探出头去看。他已经低下头看书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书架后面,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看他。就那么看着,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不时翻动书页的手指,看着他偶尔皱一下眉,然后用笔在书页边缘写点什么。
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的影子在桌面上慢慢拉长。
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就已经在说“一直”了。十五岁的人懂什么一直呢。一直就是明天、后天、下个星期、下个月,最多到这个学期结束。
我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个一直。
高二分科,我选了文科,他选了理科。
我们的教室从同一层楼变成了两栋不同的楼。我在东边,他在西边,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一个食堂,一个升旗台,还有四百米的距离。
四百米。
我量过。从我们教室后门走到他们教室后门,正好四百米。我数过很多次,有时是去打水的时候顺便数的,有时是故意绕路去数的。四百米,我要走五分钟,他大概只需要三分钟。
我开始写日记。
不是那种正正经经的日记,而是在草稿纸的边角、在课本的空白处、在便利贴上,随手写一些东西。
写今天的天气。写今天食堂的菜。写今天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写今天物理老师又拖堂了,拖到食堂只剩下面条。
然后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写一句:今天看见他了。
看见他什么了,有时候会写,有时候不写。有时候写得很详细: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头发好像长了一点,走路的时候被风吹得乱乱的。他好像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他和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但是他笑了。
有时候只写:没看见他。
没看见他,就是没看见他。一整天,四百米之外的那栋楼里,有一个人我始终没有看见。这好像也算一件事,值得记下来。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它们从来都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包括我自己。我只是写了,然后就把那些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把那些便利贴夹在课本里再也不会翻开。
但它们还是越来越多。
抽屉满了,我就换一个抽屉。课本夹不下了,我就换一本夹。有时候整理东西翻出那些皱巴巴的纸片,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我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但我记得他。
每一个字,每一笔,都是关于他的。就算我写的只是“今天很冷”,我也知道,那句“今天很冷”的后面,藏着我没写出来的下半句:他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
高三的时候,我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整夜睡不着的那种,而是明明很累,躺下去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转来转去,最后总是转到同一个地方去。
我想他。
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刷题,还是在睡觉。想他明天会不会在走廊里出现,想他这个周末回不回家。想他知不知道,在四百米之外的这栋楼里,有一个人正在想他。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有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一句诗。
是高一语文课上学过的,李商隐的《无题》。老师讲的时候我没怎么听,但那两句不知道怎么就印在脑子里了,一直没忘: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老师那时候说,这是写爱情的,写那种至死不渝的爱情。我当时听着没什么感觉,觉得至死不渝太远了,太大人了,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突然就懂了。
不是懂爱情,是懂那种“丝方尽”的感觉。就是那种,明明知道没有结果,明明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但还是停不下来。像春蚕吐丝一样,把自己一点一点裹进去,裹到最后,出不来。
我就是那只春蚕。我吐了一千多个日夜的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学期,我们年级组织了一次摸底考试,考场按上次期末的成绩排。
我在第一考场,他也在第一考场。
进考场的时候我就看见他了。他坐在靠窗第三排——他好像永远都在靠窗第三排——低着头看笔,没注意到我。
我坐在他斜后方,隔着两排。
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两排,一米五的距离。我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看见他握笔的姿势,看见他写一会儿字就停下来转一下笔。
我一道题都没做进去。
不是看他的那种看不进去,而是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明明题目都认识,就是反应不过来。我逼着自己低头,逼着自己看试卷,但余光里全是他的背影。
交卷的时候,我路过他的座位,看见他把笔帽落在桌上了。
那支笔是黑色的,很普通的晨光中性笔,笔帽上有一点咬过的痕迹。我不知道怎么想的,趁人不注意,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那个笔帽放进铅笔盒里,和我的笔放在一起。
我知道这很变态。我知道这很蠢。但我不想还给他。
因为这是我唯一拥有的,关于他的东西。
高考前那个月,出事了。
具体是什么事,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们班突然停了几天的课,然后有传言说他住院了,又说他休学了,还有人说他在家复习,什么事都没有。
我急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又不知道去问谁。我和他连认识都不算,有什么资格问呢。
我只能每天往他们班那边跑,假装经过,假装等人,假装找同学。他们班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半不到在教室上课,空着的座位里,有他一个。
高考前两天,我最后一次去他们班那边。
教室已经清空了,桌椅都搬到走廊里,门上贴着封条,说是考场要封闭了。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站了很久。
他始终没有出现。
高考那几天,我在考场上拼命找,找他的身影。第一场语文,第二场数学,第三场理综——不,那是他们的,我考的是文综。第四场英语。
一场都没有看见他。
考完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雨停,看着雨水从瓦檐上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旁边有人在讨论考题,有人说数学太难了,有人说作文写跑题了,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大声喊“终于解放了”。
我站在人群里,心想,他考得怎么样呢。
他那么厉害,一定考得很好吧。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有资格想他,我是不是会做得不一样。
我是不是会走到他面前,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我是不是会告诉他,这三年来,有一个女生一直在偷偷地看他。我是不是会在那四百米的路上多走几遍,多记一些细节,多看他几眼。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去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
九月初,我去学校报到,拖着行李箱走进陌生的校园,看着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食堂、陌生的宿舍楼。我想,他也应该在某个地方,拖着行李箱,走进某个陌生的校园。
他去了哪里呢。北京,上海,还是留在省城。他考得那么好,一定是去最好的学校吧。
我有意无意地打听过。从高中同学群里,从偶尔刷到的朋友圈里,从各种零零碎碎的渠道里。但没有消息。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像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一样。
大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谁,大一就结束了。大二也结束了。大三上学期,我开始在一所中学实习,每天备课、上课、改作业,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我还会想起他。
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他从我面前跑过去,白衬衫鼓起来像一只鸟。想起高二分科后,我站在东边的楼上,远远看见他在操场上打篮球。想起高三那个冬天,他在图书馆里坐在靠窗第三排,夕阳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想起那个被我藏起来的笔帽。它还好好地躺在我宿舍抽屉里,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有时候翻出来看见,我会愣一下,然后把它放回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写那些东西了。没有草稿纸边角的字,没有课本空白处的句子,没有便利贴上的只言片语。那些东西都留在老家,留在我的书桌抽屉里,和那三年的时光一起,封存起来。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大四那年的春天,清明节前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林晚吗?”
是我高中班长的声音。我们很久没联系了,她突然打电话来,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的名字。
“是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屿走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了?走去哪里?
“他去年查出来的病,治了大半年,还是没治好。昨天下午走的。追悼会定在后天,在县殡仪馆。你要是方便回来,就……”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骑车,有人在走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卖部门口排队买冰淇淋。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每个人身上。
四月了,春天了。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一直响,一直响,响到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来班长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楼下的人越来越少,久到有人敲我的门问我要不要去吃饭。
我说,不吃了。
然后我坐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我不知道我在收拾什么。只是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把衣柜里的衣服叠好,又打开。把书桌上的书摞起来,又摆散。
那个笔帽,被我翻出来了。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我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为他哭。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我坐在宿舍里,攥着那个笔帽,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坐最早的班车回了县里。
县殡仪馆在城东,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到的时候是下午,追悼会还没开始。门口稀稀落落站着一些人,有的穿着黑色的大衣,有的穿着素色的棉袄。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我高中班主任。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看见我就红了眼眶。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拉着我的手往里走,“他妈妈说要谢谢你们这些同学,谢谢你们还记得他。”
我想说,我不知道我要来干什么。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来。我和他连认识都不算,我有什么立场站在这里。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她走进去。
灵堂不大,正中央挂着他的照片。
黑白的。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张照片,突然就走不动了。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着什么。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不是笑,只是那样弯着,像他以前每次被人喊名字的时候那样,愣一下,然后弯起眼睛,问,怎么了?
那就是我高一那年,在走廊里远远看见过的那个笑。
原来我还记得。
原来我记得这么清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隔着整个灵堂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间,隔着生与死。
原来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早在那时就已预演了永别。
追悼会开始后,人们一个一个上前致辞。
有他的家人,有他的老师,有他的朋友。他们说他是个好孩子,说他很聪明,说他对人很好,说他本来应该有大好前程的。说可惜,太可惜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听他们说话,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只看着他。
那是第一次,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不用躲,不用藏,不用假装在看别的东西。我可以一直看着他,想看他多久就看多久,想怎么看他就是怎么看他。
他看着照片外面的我,嘴角带着那个浅浅的弧度。不知道在看谁。
终于轮到我们这些同学上前。
我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走到灵柩前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
他躺在那儿,穿着黑色的衣服,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很安静。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比起来,好像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原来他也会老的。原来他也会死的。
我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后面有人在等,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他。
我想,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会听见吗。
我叫林晚,文科三班的,和你同一届。我坐在东边的教学楼里,每天每天,隔着四百米偷偷看你。我记下你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去食堂,什么时候打球,什么时候去图书馆。我捡过你落下的笔帽,藏了三年。我在草稿纸的边角写过你的名字,写过一千遍。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永远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有人把我拉开了。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回头。我只是被他妈妈拉过去,握着手说谢谢。她哭得眼睛都肿了,还在一个一个道谢。
她说:“小屿没什么朋友,你们能来,他一定很高兴。”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他很……他很厉害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是,他很厉害的。”
追悼会结束后,我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来的人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几个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抬头看天。天边有一点橘红色的光,是太阳落下去之前最后的挣扎。再过一会儿,天就全黑了。
我想起高一那年,也是这样的傍晚,我在图书馆里看见他,他坐在靠窗第三排,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很淡很淡的金边。
那天我站在书架后面,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看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完全落下去,久到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久到他终于收拾东西离开。
他走的时候,从我旁边经过,离我只有不到一米。
我屏住呼吸,低下头,假装在找书。
他没有看我,就这样走过去了。
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一米。
三年里,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回到老家,我妈问我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我说有个同学去世了,回来送送。
她问,什么同学,关系很好吗?
我说,也不算很好,就是……认识。
她没再问,只是让我早点睡,明天还要赶回学校。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这是小时候睡的那张床,床头的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候贴的贴纸,一只小熊,已经褪色了。窗外能看见月亮,很亮,照进来,把地板照得白白的。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最后我爬起来,打开书桌的抽屉。
那三年写的东西,全都在里面。草稿纸边角的字,课本空白处的句子,便利贴上的只言片语。一大叠,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字迹模糊了。
我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2016年9月12日:今天在三班那边的饮水机接水,看见他了。他穿白衬衫,头发有点乱,好像在等人。
2016年10月8日:国庆放假回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他。在操场边上,他在跑步,跑得很快。
2016年11月3日:今天没看见他。一整天都没看见。
2017年1月17日:期末考,他坐我前面两排。他后脑勺的发尾又翘起来了。
2017年3月9日:图书馆,他坐靠窗第三排。我假装找书,从他旁边走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他就低头继续看书了。他不知道我是谁。
2017年5月21日:今天下雨,他没打球,从教学楼那边走过去,打了伞。伞是蓝色的。
2017年9月1日:高二了,他在西边,我在东边。四百米。
2017年11月4日:运动会,他参加四百米接力,跑最后一棒。我站在终点线旁边,看他冲过来。第一名。他跑完之后弯着腰喘气,有人给他递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笑了。那个笑,我隔着整个操场都看见了。
2018年3月18日:今天特别想和他说话。特别想。但我不敢。
2018年6月7日:高考。他没来。
2018年6月8日:他没来。
2018年6月9日:考完了。下雨。他没来。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
我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翻到最后。
最后一张,是2018年6月9日。
高考结束那天。
从那之后,我没有再写。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晕开了,有些地方被折过,折痕已经发黑了。
“他没来。”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从来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回了学校,继续实习,继续上课,继续改作业。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我再也没有去图书馆靠窗第三排坐过。比如,我再也没有喝过柠檬水。比如,我再也没有见过穿白衬衫的男生从我面前跑过去,白衬衫鼓起来像一只鸟。
我刻意地避开这些东西,又下意识地注意着它们。
我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会想,他如果在,会不会还坐在那儿。我闻到柠檬味的时候会想,他的保温杯里是不是还泡着柠檬片。我看见穿白衬衫的男生从面前跑过去的时候会想,他当年跑起来是什么样子来着。
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那年夏天,我毕业了,在省城的一所中学当了语文老师。
教高一。
开学第一天,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学生,一张张陌生的脸,有的低着头,有的在说话,有的偷偷看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细碎地铺在课桌上。
我突然想起九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坐在这里的某间教室里,看着某个陌生的老师走上讲台,心想,这三年会是什么样的呢。
三年后我知道了。
三年是很快的。
快到我来不及和他说一句话,他就已经不在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
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剩下几行字:
“我曾用一千个日夜,在草稿纸的边角偷偷写下你的名字。那些不敢递出的情书,最终都成了写给自己的悼词。”
然后我对着那几行字,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年春天,我回了趟老家。
不是为了什么事,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很高兴,做了一大桌子菜,吃得我撑得走不动路。
饭后我去街上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高中门口。
门卫还是那个门卫,但好像不认识我了。我说想进去看看,他说现在不让外人进,我说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毕业好几年了。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登个记吧。
我登了记,走进去。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不过煤渣跑道换成了塑胶的,红红的,看起来很新。教学楼还是那两栋,东边和西边,中间隔着操场、食堂、升旗台。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西边那栋楼。
三班,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讲课,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听不清在讲什么。有人在黑板上写字,白色的粉笔字,写着什么公式。
我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直到下课铃响了,有人从楼里涌出来,从我身边经过,叽叽喳喳说着话。有人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走他们的路。
他们都那么年轻。
年轻得像是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可以期待。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
是中学时候学过的,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那时候老师讲,红豆是相思的象征,古人常常拿它来寄托对远方之人的思念。我听得懵懵懂懂,觉得古人真浪漫,能把相思说得这么好听。
现在我知道了。
相思是很普通的东西。
就是每次看见什么东西,都会想起一个人。每次想起那个人,都会愣一下。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继续走路,继续说话,继续活着。
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月亮,和我高中时候看见的月亮一样亮。照进来,把地板照得白白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那年,有次晚自习下课后,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很亮,把整条路都照亮了。我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
是他。
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银白色的。
我放慢脚步,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看月亮。
我也停下来,躲在路边的树后面,看他看月亮。
他看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躲到树后面去,等了好久才敢探出头。他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路。
那时候我在想,他回头看什么呢。
现在我知道了。
他回头看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回头的那一刻,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见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那个画面,我记了九年。
还会记更久。
十三年。
二十年。
一辈子。
那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
除夕夜,吃完年夜饭,我一个人跑到阳台上看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亮得很。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看着烟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去世那天,是清明节前一天。
他在春天走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烟花一个一个炸开,又一点一点落下去。烟花落下去之后就没了,黑黑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
我想起那天在殡仪馆,他妈妈握着我手说的那句话。
“小屿没什么朋友,你们能来,他一定很高兴。”
我想告诉她,其实我不算他的朋友。
我甚至连认识都不算。
我只是一个偷偷看了他三年的陌生人。我只是一个捡了他笔帽藏了九年的变态。我只是一个写了一千多张纸片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傻瓜。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烟花放完了。
天空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远处还有零星的声音,噼啪,噼啪,响一会儿就没了。
我站在阳台上,忽然想起那天在他葬礼上,有个人在致辞里念了一首诗。
诗里有一句: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我不知道那首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两句诗是哪里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一千年,一万年。
椒花会一直开着,一直散发着香气,一直在风里发出细细的声响。
就像我记得他一样。
一千年,一万年。
我一直记得他。
那年九月,我又回了一趟高中。
这次不是为了什么事,就是想回去看看那棵梧桐树。
操场边上的那棵梧桐树,九年前我站在它旁边,看见他从我面前跑过去,白衬衫被风鼓起来,像一只鸟。
树还在,好像比九年前高了一点,也粗了一点。叶子开始黄了,有一些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我站在树旁边,站了很久。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和九年前一样,只是影子里的人不再是十五岁的那个女孩了。
我忽然想,如果九年前的我看见现在的我,会说什么呢。
会说,你终于长大了吗。会说,你还记得他吗。会说,你后悔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
还是会在他从面前跑过去的时候抬起头。还是会偷偷记下他的一切。还是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一千个日夜,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下他的名字。
还是会捡起他落下的笔帽,藏九年。
还是会在他葬礼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地凝视他的眉眼。
还是会记住他。
记住他一千年,一万年。
记住他,直到我死。
起风了。
梧桐叶子沙沙响,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我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后面的那栋楼,看着楼里透出来的灯光。
有人在里面上课吧。有人在黑板上写字吧。有人坐在靠窗第三排,偷偷看着窗外吧。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可以期待。
就像九年前的我一样。
我在风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快黑了,久到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久到有人从楼里走出来,经过我身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还站在那儿,叶子沙沙响。
就像九年前一样。
就像一千年以后一样。
后来,我结婚了,有了孩子,当了妈妈。
生活像一条河,平缓地往前流着,流过一年又一年。我备课、上课、改作业,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过着一个普通人该过的日子。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他从我面前跑过去,白衬衫鼓起来像一只鸟。想起高二分科后,我站在东边的楼上,远远看见他在操场上打篮球。想起高三那个冬天,他在图书馆里坐在靠窗第三排,夕阳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想起那个被我藏起来的笔帽。
它还好好地躺在我书桌抽屉里,和那些发黄的纸片放在一起。有时候翻出来看见,我会愣一下,然后把它放回去。
孩子问我,妈妈,这是什么?
我说,是妈妈年轻时候的东西。
她问,是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说,是一段回忆。
她不懂,也没再问,跑开去玩了。
我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忽然想,她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偷偷喜欢一个人,喜欢很多年,喜欢到那个人都不知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是她的事,我管不了。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就是那样。
说不清,道不明,忘不掉,放不下。
不是爱情,也不是别的什么。
就是那样。
就是那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高中,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细碎地铺在煤渣跑道上。
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从远处跑过来,白衬衫被风鼓起来,像一只鸟。跑得很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经过时带起的那阵风。
但他忽然停下来了。
就停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嘴角弯起来,像他以前每次被人喊名字的时候那样,愣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他说,你好。
我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说,你一直在看我,我知道。
然后他伸出手来,递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朵花。
白色的,小小的,像椒花。
我伸手去接,但没有接住。梦醒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
我慢慢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那个笔帽还在。那些发黄的纸片还在。我翻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一张,看到最后一行字。
“他没来。”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知道他去哪了。
他一直都在。
在我十五岁那年的阳光里。在我十七岁那年的月光里。在我十九岁那年的风里。在现在,在我三十岁这年的梦里。
他一直都在。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纸片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