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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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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为什么要学做饭?”
“为了更好的生活呀,为了找到更好的丈夫,当贤妻良母啊——”
母亲捧着比我身体还大的黑皮鱼,手起刀落,哗啦啦倒进不锈钢锅里,盖上锅盖,然后一脸期待地看向我。
到我了。我站在塑料小椅子上,点开电磁炉面板上的大火按钮。完毕。
剩下的只有静默——长时间的静默——良久后,我开始冒汗,母亲开始冒汗,完全属于我的锅盖也开始冒汗。
我默默念叨:我会做饭了。我是贤妻良母了。这饭是我做的。母亲听着很满意,目光炯炯地盯着滚滚白汤。
这时,门铃叮咚一声,两人都打一激灵。
母亲即时放下手机,双手环抱我下到地面,大步拉起我的小手(可以说是“提”,因为我太小了),我们来到门前,我还是一脸苦相,眉眼皱巴巴的,抬头看,忍不住双手并拢,掌心朝上接去,我实在觉得母亲的两只眼珠子要掉下来,就跟锅里的黑鱼一样。
“记得我们的承诺吧。”她低头问我,目光突然冰冷起来。
我低头,又点点头。“安妮今年6岁,会做饭,不吵闹。不爱说话,很温顺。爱好是写作......”
后面得跟着一首古诗,但我一紧张就忘了,而门铃清清楚楚又响了一次,母亲突然低头哈腰拧开门把手,双手半拢隔出一个空挡,向外伸去。
外面的叔叔穿黑色西装,一只手端着一个薄薄的平板,一只手贴着笔直的裤缝,没有和妈妈握手,反而是打量起没有妈妈腿高的我来。
我攥住白色纱裙的下摆,懦懦抬起眼,看到母亲的腰还没直起来,就说:“霍先生好,安老爷近来可好?”
被母亲称为霍先生的叔叔没回答她,只是冷冰冰地说:“直接介绍。”他的视线又转向平板。
“哦哈哈,”母亲尴尬一笑,“我家安妮6岁了,长得冰雪可爱,不打不闹,第一次上幼儿园都没哭,也没拉着妈妈的手不让走,”她指向厨房的锅,那里腾起一串热气和嗡鸣,“还会做饭,我家饭都是她做的,鱼老好吃了。”
霍先生顺母亲指的方向看去,凌厉的眉型像把弯刀,其实我也感觉到母亲说的太过头,但她紧接着说出最重要的一点:“她会写作,学艺术、当作家呢,来、妮妮,给叔叔来一段。”
母亲喘着粗气推了我后背一把,我走了两小步,没敢抬眼看,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说:“有一天小溪流坐在石头上哭泣,我问它发生什么辣,它说剧会”我有点想笑,因为我想顺着说“剧会上树!”但是不行——
“聚会要开始了,它没有新衣服穿,于是我”
说到这,我微微抬眼,“我、我”我对上霍先生深潭似的瞳孔,浑身一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真像电视剧里的特效——嘴巴拉上一条金属拉链。
母亲蹲下,大大的手掌抚摸我的肩头,“别紧张,昂,把会的表现出来就行。”
“我、我忘了”我在心里哀叫,眼睛四处瞟,眨得飞快,以防掉下泪来。余光里漆黑的锅盖圆头被白沫顶开,我想提醒母亲说:“鱼——”
霍先生说:“还有呢?”
母亲飞速起身,却结巴地重复:“还有、还有”
我以为是在问我,定定心,说:“我是贤妻良母。”
这句清晰地传到两人耳朵里,母亲看起来大喜过望,胳膊抄在我膝窝处,一把把我抱起来,与霍先生齐高,我一点也不敢看他,但是看到他另一只紧贴裤缝的手提起来,点在我的照片上,移到一个红黑相间的方块里。
随后他点点头,母亲问:“这是通过了?”
“嗯。”他转身离开。
母亲赶忙把我放下来,我转过身说:“锅——”
母亲双手用力推我,催促道:“快去、快去!”
我摔倒在两步开外,有点担忧地跑向霍先生。
“以后还能见到妈妈吗?”我问。
霍先生没抬眼,好像很忙,一直在点平板,我们两站在黑色小轿车的侧边,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很想把拉链全部拉下来,把蓬蓬的裙子丢进垃圾桶,但是不行,我还得去新家好好表现。
四楼传来尖利的笑声,灼热的味道,嘭地一声,窗框斜飞到街道上,我的视线一片漆黑,好像锅盖的圆头离我无限近,又无限远。
当我双手往上摸,我知道,是霍叔叔的手挡住惨烈的一幕。母亲的家炸了。
一路拐出十三条街道,我只知道母亲的家在356号杰瑞路,邻里好,饭香浓。路边的奶奶和小朋友会免费送我雪糕和薯片,可惜我咬不动,只有妈妈用锤子砸碎的西柚和煮一下午的软排骨我才吃,新去的这个家肯定不会惯我。
我翘起脚,遥遥望向窗外。
正午的太阳印在车窗,好像没有蛋清的蛋黄,由于颜色浅,得吃两个才能感到——很腻。
我张着O型嘴吃空气,两口下肚,牙齿说它累。
于是,在疲倦中,我睡着了。
咚咚咚。不知何时,霍叔叔已经站在我倚靠的车窗外,他敲完门,隐约见到我睡醒,便站定静等我出来。
这可糟了。我双手攥住弯成月牙的门把,使劲往后拉,双脚蹬在底座,却只拉出能打开门的一半距离。我再拉、蹬、攥、拧,我的手指头火辣辣地疼,蜷起来,红成小苹果。
于是,我屈起,不,我的手一小坨,做不到大人才能做到的“屈”。
于是,我用整个拳(蜷)头砸车窗,哒哒哒,哒哒哒。
第三次哒哒哒后,一直在忙的霍先生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含任何情感,我松了一口气。喀,车门开了。
我跳下来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心里不断喊着:要死了要死了。
我们走过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绕过一大大的喷泉,大概十几米,我们又走了十几米,在宇宙级大的房子面前站定,我伸脖子都望不到顶,但紧接着我们拐向左侧一条幽暗小径。
这条路很窄,我不得不跟在他脚后面,我很想抓着他的裤管,因为周围的藤曼冒着尖刺,窸悉簌簌有要来抓安妮的迹象。
差不多和到房子一样长的距离,我们出了死亡豁口(我给黑藤小路的昵称)。
夏日的黄昏叠在极远的地方,头顶上一片鱼肚白,我认为这才是一天的开始。
露天花园里,三十个小孩大多围成一圈,服装各异,有打衬衫领带的,有头发像牛舔的,有裙子和安妮一样蓬蓬的,可以组个七色彩虹。
树叶频繁往下掉,我才发现还有小朋友挂在树干,趴在石头,滚在泥地里。
我头转了一大圈之后,霍叔叔开口,跟我说了第一句话:“你先待在这。”
我先待在这。他向丛林深处走去。
远远地,远山青青,溪流淙淙,鸟叫鸣鸣。我循着声音探头探脑,想找地方凉快凉快。
由于我一直低着头,没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于是,我只往左走了两三步,一旁的树陡然间下了一地绿叶,厚厚的,能盖住我整只鞋,甚至半条小腿,那时我怀疑。
那时我蠢得要命。听到咚的一声,便下意识往对面跑,一个穿红外套、黑短裤的小男孩利落跳下来,四周的小孩登时噤声,我以为真是坏人,卯着头顺他们腾出的地跑。
没成想,绕了一圈,最后又撞回那颗树。
迷糊中我隐约看到红外套男孩伸出五指,摸上我猩红濡湿的额头,我的一只眼睁不开,另一只睁得比平常大,只不过一直在抖。
妈妈...妈妈...我模糊地出声。
有人的耳朵贴上来,越来越多人凑过来,黑压压一片,我听见红外套果断地问:“有谁是治疗系的,快过来!”
治疗系稀缺有之,他命令的口吻叫人害怕有之,大家刚刚认识有之,场面血腥有之……没有人上前。
他“啧”了一声,刚要撕下我一块纱裙,我寻思是充当绷带的作用,这怎么行,这不是淑女的样子,会辜负母亲的心意。
我一手拍下,说:“不要。”
全身的力气一击用完,我不确信他有没有听清,但他确实犹豫了一瞬,然后又扯着白色纱带的两端往我眼前凑。
我嘴角抽搐,血液在身体里流来流去时,我听到一个救赎的声音。
“等等。”
万幸。
人丛的最后面,一个身躯黝黑的小女孩灵活地走出来,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两条手臂从灰色背心探出,我冲她笑了笑,红外套男孩突然说:“哪来的傻子?”
我收住嘴角,这句很可能是在说我,他问背心女孩:“你是治疗系?”
“嗯。”女孩低声回应。
男孩让开。我见她双手放在我肚皮上方一个拳头的距离,横向展开一束绿光,周围“哇哇”声不断,可我没有好的感觉,额头还是狗咬般的疼痛。
我大口喘着气,女孩流下汗,手臂擦来擦去,背后无数双眼盯着问:“好了吗?”
“好了。”我清晰地说出这句话,错开女孩,扶着树干翻身,心里吼着:好个屁!别折腾我了!我想吐!
可能因为“妈”是个张口音,我要忍吐,就不能喊“妈”。
我的羊皮鞋灌有十斤铅,全身像是从大海里出来,我觉得树叶泥土不要脸地附着在我身上,我不再管淑女形象,蹬腿就要往前爬。背心女孩收回手,惊讶地看着我奇怪的举动,她似乎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挥作用,而身后的家伙说这是“副作用”“变异了”“会被火烧掉的”。
我没听见这些话,已经爬出阴凉的树下,触碰到阳光的瞬间——我后悔了。
“别踩我脚!我脚骨折了!”
我往后看,那个红外套男孩猛地跳开一只脚,许多人从树后绕到我前面,他们看我没有威胁,还自己把自己废了,就变得比南方的黑蚱蝉还聒噪,刨除一些“你是什么生物”的废话,我敏锐地捕捉到三条有用信息。
有人问:“成老大,丢河里?”
“她好像没有特殊能力,每年都有几个看错的不是吗?”
“还是等霍先生来再决定。”这句是黑色背心女孩说的。
我在心里道谢,在他们讨论结束之前翻过身,成一个大字仰面朝天。
在我脚边的红外套从头审视着我,他走到我大腿边说:“这子弹孔应该是。”
众人纷纷凑近看我大腿处凹下的一个黑洞,还没有一个小拇指粗,可额头的洞比拳头还大,还在往外流血,他们却看不见。
那子弹孔是觉醒能力的象征还是什么,我没机会弄清了,我只知道我死后会被丢进河里。
我闭上眼,静待死亡降临。
再次睁眼时,天空是漆白色,身上也压着同样白的被褥,长得像霍先生的天使站在身侧,他穿的是黑西装,这点不太好,我认为我不应该下地狱。
但想一想,我经常对路边要死的猫、要饿死的乞丐,甚至明知会被电炉锅炸死的母亲视若罔闻。旁观者与加害者同罪,我确实该下地狱。
和我眼神一样淡漠的霍天使开口:“安小姐放心,伤口已经使用莫匹罗星软膏,进行抗菌消炎,日后听医嘱使用合适的儿童防疤贴也不会留下疤痕,另外,给您造成伤害的几个孩子已经受到惩治了。”
他在平板上点了两下,病床的一半弯折起来,在半空合适的角度停下,我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一大堆我没听懂。
侧边的玻璃窗外,四五个黑色脑袋背对墙面,有一个稍高的露出红色的肩膀,我漆黑的瞳孔登时钩住了,该死的混蛋。
害,我没死就好。
我嘴角微微翘起,可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我能感受到绷带勒得我额头很紧,至少四五圈,还有一个厚厚的创可贴遮住我左眼的一半视线。
霍先生问:“安小姐可还有什么不适?”
我摇摇头。
“那好。昨天您错过新生入学的讲解,我简略给您说明一下。”
他总是用“您”“小姐”这种敬辞,叫我感到有东西在锤我脑子。
“首先,安娜学校已有百年建校史,正常情况下,我们不会处死未成年犯错的孩子,具体情况可见校园指导手册。”
他从旁侧的一个床铺上拿起崭新的平板递给我,“此外,每名学生都会免费获得一件iPad,MacBook Pro机型,任何消息可在上面进行查询。”
我迫不及待点开侧边开关,它的初屏分左右两部分,左边是一个蓝色房子,房子里有一排灰色方块,标注着黑色人名,王惠、司木、汤姆·鲍曼(还有外国人?)、成青(这个变态加坏蛋),李杜......
我还没看右侧,霍先生一个响指把我拉回现实。“这件事很重要,您需要时刻铭记,关于您的性命”我一下瞪大眼看他,满脸写着“刚才不是说不会死的吗?”
他仍一板一眼:“相信您已经发现身体的变化,除去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您是新生里第一个觉醒异能的,在您沉睡期间,专属医生替您检查过,您的能力为天属性,简单来讲是从天而降的稀有属性。恭喜。”
没有喜庆的感觉。他把手里的平板翻过来,递到我膝盖的位置,我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天属性:自然界及其上天的馈赠
等级:最高
危险度:超高危
登记者
1、李杜
天佑-不受任何物理伤害30秒
未来发展方向:物化双消
2、安妮-天祈-通过向天祈祷获得想要的物什
未来发展方向:事件逆转
】
幸好我头够低,看到最下面一行常常坑老实人的小字。
【注意:卸除其攻击属性后,若有攻击趋势,可当场斩杀。】
斩杀?
我眼巴巴抬头,霍先生没有安慰的意思,不过我自己肯定自己,我没有攻击属性。
霍先生收回他的更薄更灵敏的平板,让出一块地方,对侧床铺上是叠好的白色短袖校服,我猜到了。
他交代几句,说“休息好再去班级”便迈出长步离开。
我环视周遭空白的病床,对面挂钟的时针指到9和10的中间,我蛮想吃饭,可现在肯定不到饭点,床头也没有呼叫按钮,我无聊之际只能熟悉下平板。
再次打开屏幕,右侧是排成一列的软件,自上而下标注:课堂、作业、练习。
我毫不留恋地转向左侧的房子,点进去后立即弹出红色小圆点,圆圈里是白色的标注99+。
母亲在我5岁时,把她知道的一切知识一股脑塞给我,我能匹配上这是类似微信的东西,里面可以聊天,可我点开随便一个灰色头像发现:我只会认字,不会写字。
正当我读第一条“你好”时,病房的大铁门喀喀响起来,来的人可能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4个小孩的脸齐刷刷都红了。
“嗯?”我翘头看向他们。
“还嗯呢?你个小骗子。”一个金发男孩说。
“我骗你什么了?”
“你明明没多大事,还在那装病。”
“我头上包得是贴纸吗?”我反唇相讥。
“明明是你自己摔的,还要我们背锅。”他旁边贼眉鼠眼的家伙立即补充话题。
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害怕我逃跑是我的错吗?!
我把四指塞到平板底下,想拿起来摔他们,但是拿不动,它比千斤石头还重。
我呼哧呼哧喘着气,瞪眼看向同样来讨说法的红外套,他大概是混混头头。
混混头头不耐烦地别过脸。
“喂!你能下地走路就快点!又不是脚残了——”金发男孩抄起床铺上的衣服扔到我怀里。
我扑簌着双眼,觉得马上要掉下泪珠,边用校服挡住眼,边招手说:“来、来个人扶我一下。”
“啊?你又要坑人,知道我们全身有多痛吗?不叫你来伺候我们就够给你面子了。”
“我、我”
“我什么我?”
“我、我免疫系统,我也不知道,妈妈说我天生、天生肌无力。”
我用掌跟抹去眼角的泪,校服拧成长条,遮不住一点我的眼,我能从平板的反光看到一张熟透的脸和肿成桃子的眼,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在平板上滑来滑去,我的头发短,但能挡住侧边的4个人,他们好像还在嘀咕,但声音比我小得多。
这时,一只手突然横到我眼底,在平板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我以为他们会良心发现,结果红外套用责备的口气说道:“你打开视频聊天干嘛?”
“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