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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偏喜欢强人所难 只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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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戴着帷帽的女子从后方悠悠走了出来,帽檐很宽,四周的帷幔垂至胸口,众人看不清女子的面容,但从其举手投足间仍能感受她的贵气逼人。
她的手上拖着一条白色的雪蚕索软鞭,刚才那一声震慑众人的声音就是来自于它。
沈玉蕊走到白衣男子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寒风萧瑟,他身上仍穿着夏日的薄衫,整个人清减又消瘦。
帷幔就像是一层雾一样隔在两人中间,凭纱望去,男子的五官朦胧中透着俊逸,他如挺立翠竹般冷清孤高,与周遭的凡俗吵闹格格不入。
与她素日所见的那些王公贵族都不太一样。
如果说其他人是精雕玉琢的宝石,那他就是一块被海浪冲刷的石头,在朴素灰质的外表下微微透出白玉的温润来。
因突然聚集的人群,他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手呆呆地拿着绣球。
“你叫什么名字?”沈玉蕊问道。
男子些许一滞后,有礼有节,俯身作揖道:“在下祝淮温,淮南的淮,温柔的温。”
当真是人如其名。
沈玉蕊薄唇微启:“绣球已落,此乃天意,小女愿与公子喜结连理。”
祝淮温拿绣球的手一顿,绣球上红色的丝线在空中荡了荡,他喉结轻滚了一下,耳尖瞬间泛红,像是才明白是什么情况,连说话的声音都结巴了起来:“我不是有意接的……可以不作数……”
众人哗然。
敢当众拒绝丞相千金的,他还是头一人。
谁不知道这沈二小姐家大业大,招惹不起,丞相最疼爱的就属她了。她从小到大也算是惹祸不断,哪次不是被轻轻揭过。
前些日子,御史台的小儿子在停云阁不知何事触怒了她,挨了一鞭子,御史台大人不依不饶闹到御前,结果反被圣上贬斥。
这样的贵女,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介平民拒绝了婚事,大家都想看沈二小姐作何反应,互相耳语揣测。
不识抬举的祝淮温让沈玉蕊心里腾起一股火意,帷幔内的小脸气得有些泛红。
“哦?”她强压着怒意,勾了勾嘴角,两只手慢悠悠地把鞭子盘成一个圆,一步步靠近他,停在与他一步的距离,声音如佩环清脆:“你这是在悔、婚、吗?”
沈玉蕊的尾音咬得重重的,虽然声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此言一出,旁边看热闹的人更加放肆:“谁不知道娶了沈家二小姐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我看这小子就是在欲擒故纵。”
其他人纷纷附和。
周围的窃窃私语让沈玉蕊不满,她往旁边侧身警示,周围的人隔着帷幔都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很快噤声,生怕祸及池鱼。
步步逼近的沈玉蕊身边萦绕的香气向祝淮温袭来,他紧张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一只手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另一只手拿着绣球进退维谷,一时陷入两难。
他轻拧着眉,微微低下头,眼神里流淌着哀伤。
一面是不足以匹配的家世地位,他无法给予对方更好的生活,于贵女而言他实在不算是良配;一面是寓意诺言的绣球之约,不管他是否有心,如今悔婚实在有违道义。
众人哄抢不已的绣球,在他手里犹如千斤之重。
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妇人见双方僵持,连忙上前打圆场解释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太高兴了,对,太高兴胡言乱语了。”
妇人脸上挂着讨好地笑,看上去约莫四十几岁,衣裳虽也是很普通的料子,看上去却比那男子的要好很多,起码保暖。
她本想上前与沈玉蕊攀谈,又被对方的气势吓退,转而走到王嬷嬷身旁攀附道:“我是他的母亲,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我能做主,我能做主。”
祝淮温还欲说些什么,目光却被沈玉蕊手腕上的东西所吸引,瞳孔骤然聚焦。
那是一个极其精细的白玉镯,圈口较小,贴合皓腕,狭小的镯面上面镂空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
与他记忆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那只多年前从马车里伸出的纤细素手上,就戴着这样一只玉镯,轻轻一指,就让人救了他祖母的性命,宛若神明。
祝淮温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沈玉蕊看不懂他的犹疑,也不在意他如何想,扔下一句“十日后成亲”,见他不再反驳,便当他默认了,转身离去,翻飞的裙裾透着一股冷意,只留给众人一个孤傲的背影。
*
回府后,不多时李嬷嬷就进了沈玉蕊的绾霞阁传口信,说老爷已经知晓今日情景,只有一个要求,要那位公子入赘,至于如何说服他,由她自行决断。
中午只是让祝淮温同意婚事,他就表现为难,现在让他入赘,等同于入府为奴,他恐怕是更加不愿。本来只要父亲出面一切都会轻松搞定,让李嬷嬷传这话,是想让她低头,故意为难她。
待李嬷嬷走后,沈玉蕊躺在贵妃椅上,晃了晃脚,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可查过那位公子的底细?”
月华楼下她就已经看出来,直接说服他不如从他家里人入手。
换回女装的寒月恭敬行礼,没什么情绪,简明扼要道:“回小姐,那位公子名叫祝淮温,二十岁,尚未有官职,在前年本过了会试,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考。家里共五口人,祝家父母、祖母和一个十五岁的弟弟,一家人全靠在驿馆当值的祝父养活。”
比沈玉蕊想象中还穷,不过穷对于她需要的夫婿来讲,实在是个优点。她早就猜中父亲会让对方入赘,在强人所难这一点上,她和父亲不愧是父女。
“很好。”沈玉蕊把腰牌递给了寒月,对寒月的办事能力很认可,不枉她当初搭上一张弓也要把她要回来。
“让驿馆的人多给祝父一些压力?”寒月把腰牌放进怀中后问道。
“不,给他升职,另外再给祝家送两个礼箱过去。”沈玉蕊脸上露出近日来难得的笑容,她庆幸自己很会挑,但凡对方官再大一点,她的腰牌都没有那么好用,难免要去求父亲。
听说穷人都很有骨气,若是一味地给对方压力,对方或许会硬抗,但是面对得到后又失去的痛苦,不是每个人能承受的。
吩咐完祝家的事情,沈玉蕊算了算云州到京城的距离,写了封信让寒月寄出去,寒月领命退下。
天色将晚时,唐蘭芝就带着绣娘来给沈玉蕊量身体尺寸了,看来祝家已经同意入赘了,比她预想中要快很多,不过她也懒得去细究。婚姻之事是悬在她心头已久的石头,如今终于落地,沈玉蕊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唐蘭芝的神情也不似上午那样严肃,沈玉蕊向来是个顺竿子往上爬的人,主动拉着母亲的袖角撒娇道:“娘不生气了?”
唐蘭芝开始还故作冷淡,耐不住沈玉蕊一声声娇滴滴的“娘亲”,心软了就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
更何况现在的结果是沈玉蕊可以留在府里,一直陪伴爹娘,唐蘭芝也想明白了。
婚服要得急,只能在现有的样衣上改制。
凤冠倒是有提前备制好的,早在沈玉蕊及笄时,唐蘭芝就寻京城中鎏金阁的巧匠花费月余制成。一朵朵红色蚕丝绒花栩栩如生,采取花团锦簇的美意,其间又镶嵌了十六颗南珠,虽不似长姐头冠上的东珠硕大,但颗颗圆润饱满,熠熠生辉。
沈玉蕊戴上凤冠对着镜子兀自欣赏,铜镜映照的暖黄色光芒给她脸颊边缘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金边,显得她灵动娇俏中又有一股古典的雅韵。
寒月和风荷也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的装扮,连声夸赞。
沈玉蕊转过身去眨巴着眼睛盯着母亲,问道:“好看吗?”
唐蘭芝一脸慈爱,点点头:“好看。”
又捏了捏她的小脸,感叹道:“我生的姑娘果然随我,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玉蕊听了噗哧一笑,关于她像谁这个话题上,父母一直争论不休。
当她学琴棋书画学得一塌糊涂时,母亲说肯定随了父亲没什么品位;当她思维跳跃赢了夫子辩论时,父亲说随了他的聪明,应当在朝堂上一展身手;当她闯了祸回家时,两个人又互相说像对方。
沈玉蕊双手叉腰,眼珠子一转,故作质问:“我怎么听说我小时候黑黢黢的,你见了我都害怕,对着我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现在长大了就说像你了?”
气鼓鼓的模样像只河鲀。
唐蘭芝矢口否认:“谁说的?是不是你爹又跟你讲我坏话了?”
“爹才不会跟我讲话呢。”沈玉蕊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眼神黯淡下来,又不想被瞧出来,不是翻翻桌上的首饰,就是摆弄凤冠的珠花,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和父亲从那次吵完架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话,而在那之前父亲是对她最好的人。
刚出生时她受过一场风寒,身体不好,所以父亲对她比对其他孩子都要宠溺许多,或者说,是纵容。哪怕她后来病好了,家里对她的要求也只有健康快乐。
琴棋书画,诗书礼茶,她都只是略懂皮毛,唯一擅长的技艺是鲜有闺阁女子喜欢的箭术,即便这样也能得到父亲的夸奖,说她活泼点儿好,还给她请了最好的箭手来教她。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直到那巴掌把这一切都打碎了。
“你爹其实很想你,就是拉不下这个面子……”唐蘭芝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父女俩的脾气都像得很,两头倔驴,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劝和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想开了。
便想着岔开话题,抬手轻拍两下,屋外便进来了六位端着木盘的丫鬟,木盘上鼓鼓囊囊盖着红绸,一一掀开来全是各式名贵的首饰,璀璨奢靡,就连见惯了这些的沈玉蕊也睁大了眼睛。
唐蘭芝把礼单递给沈玉蕊,示意她看:“喏,这些都是你的妆奁,从你刚出生娘就备下了。你每长大一岁,娘就往里面添置一些,一晃你都十七了。”眼里满是对岁月逝去的惆怅。
沈玉蕊一眼扫完长长的礼单,心满意足。
唐蘭芝又拿过一个小的紫檀木匣,打开来一张张翻阅:“这都是些铺子和房产,你之前说想去江南游玩,娘就给你买了一处大园子,等来年春天你们小两口可以去看看。”
沈玉蕊名下虽一直有资产,但远不及现在这样丰厚,她第一次有了长大成人的感觉,原来成亲也挺好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趁着沈玉蕊高兴的劲儿,唐蘭芝又补了一句:“你爹非说祝家给不了你什么,让我给你多添了不少,比你长姐的嫁妆都丰厚。”
沈玉蕊依旧傲气,嘴上不说什么,礼单收得却比谁都快。
“以后你要学着管家……”唐蘭芝过于了解自己女儿,话刚说出口就反悔了,“算了,等你什么时候独立成府的时候再说吧。不过这些铺子和生意你可以多去逛一逛,账单我会让掌柜们跟风荷交代,以后你心里面得有杆秤。”
沈玉蕊一听到要管家还要查账眼神就变得迷糊起来,她最不喜欢算那些弯弯绕绕的,还好有能干的风荷在。风荷跟她一般年岁,算术管账样样精通,她一定要再给风荷加些月例。
唐蘭芝正了正神色,又道:“祝家公子,王嬷嬷邻里打听过,是个品行端正的孩子,但是终究是外姓之人,你作为女子不得不防,这些家产铺子,以后还是不要让他沾惹。”
母亲说的这些事沈玉蕊心里不是不知道,只是想起白日他那副不情愿的样子便觉得好笑,这些担心好像也有些多余。
暮色四合,星星点点的繁星在天空中渐渐显露,萧瑟的寒风侵袭着枝干上摇摇欲坠的枯叶。
唐蘭芝见忙得差不多了,替沈玉蕊归置好东西,准备带着王嬷嬷起身离开。
临走时唐蘭芝望着沈玉蕊忍不住说道:“我的女儿总要有一个活得自在些。”
沈玉蕊听出母亲话里的感伤,问道:“长姐在宫里过得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