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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枇杷树 ...

  •   《枇杷树》
      //*徐了不见

      搬家前最后那个周末,我在老房子阁楼的樟木箱底,发现一本用蓝色丝带系着的硬壳笔记本。

      房子是爷爷留下的,三层砖木结构,带一个种着枇杷树的小院。

      我在这里长到十八岁,去北方读大学,工作,成家。

      如今父母也搬去了南方的养老社区,这栋老房子终于要易主。

      买主是一对年轻夫妇,说喜欢这房子的“岁月感”。

      我回来做最后的清理,把属于我们家的痕迹一一抹去。

      阁楼低矮,光线昏暗。

      推开木门时,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舞。

      那只樟木箱放在最靠里的角落,箱盖上积着厚厚的灰,手指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

      我记得这个箱子——奶奶用来放她舍不得丢又用不上的东西:褪色的绣线、过期的粮票、爸爸小学时的成绩单、我掉的第一颗乳牙。

      打开箱盖,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奶奶手织的,领口已经磨损。

      下面压着几本相册,再下面,就是那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布面,边缘已经泛白。

      丝带是那种老式的、用来扎头发的蓝色,打着一个松垮的蝴蝶结。

      我解开它,翻开扉页。

      “赠小禾:愿你永远记得十六岁的夏天。”

      字是钢笔写的,圆润的楷体,墨水已经褪成深棕色。

      落款只有一个字:“舟”。

      日期是2003年7月15日。

      2003年。
      我十六岁。
      初三毕业的夏天。

      记忆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个夏天格外漫长。
      非典的阴影刚刚散去,整个城市像大病初愈的人,喘着气,慢慢恢复生机。

      学校放了史上最长的暑假,从六月一直到九月。
      没有补习班,没有旅行计划,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吃西瓜,看租来的碟片,在枇杷树下发呆。

      周子舟是那年春天搬来的。

      他家租了隔壁空置多年的院子。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四月的某个傍晚。

      我趴在二楼的窗台上背英语单词,看见一个清瘦的男孩从出租车上下来,白衬衫,牛仔裤,背一把木吉他。

      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他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后来知道,他大我两岁,高二,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过来。

      他会弹吉他,会写诗,喜欢北岛和博尔赫斯。

      在那个小城里,他像个外星人。

      整个春天和夏天,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玩伴。

      他教我弹《同桌的你》,我给他看我写的幼稚小说。我们坐在枇杷树下,一人一个耳机,听周杰伦的《八度空间》。

      他说以后要去北京,组乐队,出专辑。
      我说我想当作家,写很多很多故事。

      “那我要给你的书配插图。”他说。
      “好,一言为定。”

      我们勾了手指。

      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七月十五日,我生日。

      他送我这本笔记本。
      “写日记吧,”他说,“等我们都成了名人,这就是珍贵史料。”那天晚上,我们在天台上看星星。

      他指着银河说:“你看,我们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在宇宙里孤独地发光。但有时候,两颗星星的轨道会交汇,哪怕只是一瞬间,也会照亮彼此。”

      十六岁的我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好听,像诗。

      后来呢?

      后来夏天结束,他升高三,我上高一。

      他变得更忙,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在院子里遇见,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
      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沉重,疲惫。

      再后来,十一月的一个雨天,我放学回家,看见隔壁在搬家。

      货车停在门口,工人在搬家具。

      我冲进去,在他房间里找到他。

      他正在打包书,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要走?”

      “嗯。我爸工作又调动。”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的火车。”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雨敲打着窗户,滴滴答答。

      “这个给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等我走了再看。”

      我接过来,很薄。

      “小禾,”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叫我的名字,“要好好长大。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他想抬手,像是要摸我的头,但最终没有。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电子邮箱地址,和一句话:“保持联系。”

      我给他写的第一封邮件,是在一周后。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到了吗?新学校怎么样?”

      他第二天回复:“到了。还好。你呢?”

      我们的通信就这样开始,稀疏,克制。

      他说新学校的同学都很用功,压力很大。
      我说枇杷树又开花了,很香。

      他说最近在读《百年孤独》,震撼。
      我说月考数学没考好,被老师骂了。

      2004年春天,他的邮件越来越少。

      最后一条是五月:“要高考了,可能暂时不能联系。保重。”

      我说:“加油。”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我等到六月,七月,八月。
      邮箱始终空空如也。

      九月,我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封:“考得怎么样?去了哪里?”
      没有回音。

      我又发了几封,都石沉大海。
      那个邮箱像是废弃了,再也没有动静。

      十六岁的失落是钝的,不会立即疼,但会在每一个想起的时刻,隐隐作痛。

      我想过很多可能:他太忙了,邮箱不用了,或者,他只是不想再联系了。

      时间慢慢过去。

      我高三,高考,去北方读大学。
      认识新的人,经历新的事。

      周子舟成了记忆里的一个影子,淡了,远了。

      偶尔在深夜失眠时,我会想起那个看星星的夜晚,想起他说“两颗星星的轨道会交汇”。

      大学毕业那年,我试着在社交网络上搜他的名字。

      有很多叫“周子舟”的人,但没有一个是他。

      那个邮箱地址,我也早已忘记。

      现在,十八年后,这本笔记本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翻开内页。

      第一页是我的字迹,稚嫩,用力:
      “2003年7月16日。晴。周子舟送我这个本子。他说要当名人。我想,如果我成了作家,他成了画家,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后面断断续续记了一些:
      “今天和他一起骑车去河边;他教我弹会了《童年》;妈妈说不要总去打扰人家,他要高考了。”

      日记只写了不到三分之一。

      最后一篇是2003年10月3日:
      “今天在院子里遇见他,他好像瘦了。他说最近很累。我想问他怎么了,但没说出口。”

      后面全是空白。

      我把笔记本从头翻到尾。
      在最后几页,发现了一些不同的笔迹。
      是周子舟的。

      他在我日记的背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些片段。
      没有日期,像是随手记下的。

      第一段:
      “今天又看见她趴在窗台上。阳光照着她的头发,毛茸茸的,像只小猫。她背单词的样子很认真,嘴唇一动一动的。我忽然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第二段:
      “教她弹《同桌的你》。她的手指很软,总是按不准弦。我说慢慢来,她说她笨。其实一点也不笨,只是紧张。她紧张的时候,耳垂会变红。
      可爱。”

      第三段:
      “她说想当作家。眼睛亮晶晶的。我想,以后无论她在哪里,写着什么样的故事,我都要第一个读到。”

      第四段:
      “父亲说又要搬家了。这次去南方。我没说话。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是想起她,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还那么小,才十六岁。而我已经十八了,要面对成人的世界,面对分离,面对无能为力。”

      第五段:
      “留了邮箱地址。不知道她会不会给我写信。也许不会吧。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就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这样也好。”

      第六段,也是最后一段:
      “在火车上。天还没亮。城市在后退,像退潮。她应该还在睡吧。梦见什么呢?会不会梦见我?不会的。别自作多情了。
      周子舟,你要记住: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要下车。这是规则。”

      字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行有些潦草,墨水晕开了一小片,像一滴来不及擦掉的泪。

      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背靠着樟木箱。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尘埃浮动。

      楼下传来买主夫妇的声音,他们在商量哪里要重新刷漆。

      十八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坍缩成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忽然全部复活:他弹吉他时微微皱起的眉,他笑时露出的虎牙,他说“两颗星星”时认真的眼神,还有那个雨天,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也在意。
      原来那个夏天,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只是我们都太年轻,太笨拙,不懂得如何表达,如何挽留。

      我们把最想说的话藏在心里,以为对方会懂。

      但十六岁和十八岁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两年的时间,还有整个青春期的胆怯、骄傲和不知所措。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周子舟”。
      依然有很多结果。
      我一条条点开,都不是他。

      也许他改了名字,也许他去了国外,也许他就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平凡的生活,早已不弹吉他,不读诗,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成年人。

      也许,他也曾在某个时刻,想起十六岁的夏天,想起隔壁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女孩。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我们曾真诚地相遇,笨拙地陪伴,然后,在成长的洪流中,不可避免地失散。

      这是大多数故事的结局。

      不是悲剧,只是现实。

      我把笔记本重新系好,放回樟木箱。但想了想,又拿出来。

      这是属于我的记忆,应该由我带走。

      下楼时,买主夫妇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枇杷树。
      妻子说:“这树真好,夏天可以乘凉。”
      丈夫说:“就是落叶麻烦,要经常扫。”

      我笑笑,没说话。

      有些东西,他们永远不会懂。

      比如这棵树见证过一个十六岁女孩和一个十八岁男孩的夏天。
      比如那些在树下听过的歌,说过的梦,勾过的手指。

      但那又怎样呢?
      房子易主,树木常青。
      记忆是私人的,它不依附于任何物理空间,只存在于记得它的人心里。

      我抱着笔记本走出院门。

      夕阳西下,给老街涂上一层温暖的橙色。

      隔壁的院子早已换了主人,现在住着一家三口。
      孩子在院子里骑小车,母亲在收衣服,父亲在修自行车。
      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平凡,真实,圆满。

      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重逢,没有那么多未完成的遗憾。
      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寻常,和深藏在心底的、偶尔会被某个物件触动的温柔记忆。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
      它在暮色中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所有的秘密。

      再见了。
      我在心里轻声说。

      对房子说,对枇杷树说,对十六岁的自己说,也对那个十八岁的、在火车上写下“到站了,就要下车”的男孩说。

      然后转身,融入暮色四合的老街。

      笔记本在我怀里,微微发烫,像一颗遥远星辰的余温。

      我知道,我会把它带回家,放在书架上,和其他重要的书摆在一起。

      也许很久都不会再翻开,但知道它在那里,就很好。

      有些故事,不需要续写。

      停在最美好的章节,让余韵在时光里慢慢发酵,最终成为生命里一坛温柔的陈酿。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夜风拂过,带来初夏的气息。

      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归家的路。

      我抬起头,看见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很亮。
      像某个遥远的、十六岁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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