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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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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的桃花心木的长餐桌足够容纳二十人,但通常只坐着乔怀远和乔云舟,乔野总是缺席家庭这种活动,没人觉得不对。此时乔野走进餐厅时,乔怀远和乔云舟已经就座,两个人的动作姿态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般,骨子里透着一股优雅从容。
“三叔。”乔云舟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微笑。他穿着象牙白的衬衫,腰褶处所藏的腹肌线条一闪而过,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了乔怀远那种克制的气质。
管家替乔野扶椅,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坐下,却只把半边臀搁在椅面,像试坐又像随时准备逃学。晚餐是精致的法餐,每一道菜都配着相应的酒,包括乔云舟面前那杯无酒精的葡萄汁。乔野伸手越过桌上的酒杯,指尖在冰桶外壁触了下,却并不拿酒,反而摩挲着指腹,感受水汽在随着热意缓慢蒸发。
“下周三。”乔怀远切着牛肉,声线低而平直,仿佛在说一场股票的涨跌,而不是安排自己儿子接下来的人生,“云舟准备出发去美国,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乔云舟紧了紧手中的新叉,视线却死死落在满不在意的乔野身上,他的声音还在变声期的尾端,带着一点冷冽的奶音,语气带着不认同,“父亲,离校日还有四个月。”
“我收到通知,你的学校已经安排好了。”乔怀远说,“早点适应是你接下来的任务。”男人放下刀,银尺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用方巾擦了擦嘴角,声音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接住,“到了那边我要你接手乔家在美国的生意,不要让我失望。”
乔野专注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黑橄榄,试图把自己当成隐形人。但乔怀远的目光还是扫了过来,乔怀远说,“乔野,你校长说如果参加下周的补考并通过,可以考虑撤销处分,继续留你直到毕业。”
乔野手里的叉子顿了顿。
“什么补考?”
“你缺席的所有考试。”乔怀远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乔野。”
于是餐厅一下又安静了。
“我不去。”乔野用叉尖挑起橄榄,随即用力扎破,像在这场无声对峙里的反抗。
乔云舟抬眼,睫毛在颧骨投下一排细影,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有惊讶,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需要高中文凭。”乔怀远不赞同道,但乔野听出了下面隐藏的暗流,“即使不为了上大学,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乔野笑了,“还是为了不丢乔家的脸?”
乔怀远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盯着乔野。有那么一瞬间,乔野以为他会发火,但他没有,乔怀远从来不会真的发火,他的情绪永远在绝对控制之下。18年前乔父乔母意外去世以后,二十多岁的乔怀远收拾完乔家的资产以后就失去了一个人该有的情绪,他厌恶反对的声音,可有的时候却会对自己的幼弟多一分容忍,他似乎是想到了点往事,于是眉头皱了皱。
“随你。”乔怀远最终说,转向乔云舟,“下周我要去港区三天,你的事情我赶不回来。”
“父亲。”乔云舟想说点什么,却又止住了,“时间有点赶,不过我会处理好的。”
乔野推开盘子,站了起来:“我吃饱了。”不愿再看两人父慈子孝的戏码,扭头就走。
“乔野。”乔怀远叫住他,“既然不想念书,明天晚上家宴,谢家从沪市来。七点,准时出现。”乔野没有回答,离开了餐厅。
乔野的房间在宅邸的三楼,与主卧室和乔云舟的房间都隔着距离。像整个豪宅里多出来的一颗智齿,疼却拔不掉,这里是乔家祖宅,当家人是乔怀远,乔野从二姐乔恩琛离开以后就再也没从现在的乔家得到归属感,准确可以说,是从乔云舟出生以后。
推开门冷气灌入,比客厅低三度的黑色房间大而空。没有乔云舟房间里的证书和科技设备,墙上没有全家福,却贴满MotoGP海报,书桌是意大利理石制的,却找不到一本书,地上零散放着些机车零件。
乔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景新川发来讯息,这是他发小
【川:乔野,明天去赛道?老地方,有新车来比】
乔野打字回复:【去】
【川:听说你又和你大哥杠上了?怎样,还来找我住?】
【你在我手机里装监控了是不是】乔野笑了声,随即把手机扔到一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杂物,一枚生锈的齿轮,一张褪色的邮票,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是铅笔绘制的一台想象中的引擎,标注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公式。最后一页,粘了一张薄薄的信纸,娟秀的字写了一行,“希望我的孩子能像野风一样,自由无忧。”
乔野合上本子,放回铁盒。
窗外的夜色早已经降临,他可以看到山下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乔家的宅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有时会想,乔云舟的母亲是不是就是这样被逼走的,那个光鲜靓丽的女人。
【川:我还不知道你?你大哥妥协了吧,你在这里读不下去肯定是要送你出国的,有没有想好去哪个国家?】
乔野还没回复,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乔云舟。
【三叔,睡了吗?】
乔野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还是回了:【没】
【能聊聊吗?】
乔野皱眉。他和乔云舟很少“聊聊”。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隔代的辈分,完全相反的个性,以及那种无法言说的、微妙竞争。
房门被敲响,乔野不解云舟为什么不在手机上发短讯却半夜找他当面说话,皱着眉打开了房门,他的领地意识很强,很少会让别人进房间。
他看着面前乖巧的少年,侧身让了条路:“进。”乔云舟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了睡衣,手里端着两杯牛奶,王管家坚持的睡前仪式,他将其中一杯放在了乔野桌上,然后用眼角余光悄悄环视着他很少涉足的房间。乔野没注意他的动作,坐到了床边的沙发上,示意云舟也坐过来。
“有事?”
乔云舟手里紧握着另一杯牛奶,目光在墙上的海报停留了片刻。
“你今天去看爷爷奶奶了?”乔云舟问。
“嗯。”
“我本也打算去,可没时间了。”乔云舟抿了口牛奶,“姑姑说奶奶喜欢白桔梗。”
“西郊的花卉市场有。”乔野两指支着下颚,同样也在思考乔云舟的来意,他从小就与乔云舟相处不了,在他心里乔云舟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假人,而绘制面具的人就是他的好大哥乔怀远,两个人同样的面冷心硬。
乔云舟也在崇明高中读书,除了乔云舟高智商在本部连跳多级闻名以外,乔野知道,眼前这个在他和乔怀远面前听话的少年背地里还是崇明星区俱乐部的一员。几分钟前,手机里推送了一则某京城知名高校学生因不堪学习压力辍学抑郁,本来还放了几张打码的伤图,待乔野再刷新,页面就不再显示了。
乔野嘴角勾着抹笑,意有所指地说,“你可能更应该去教堂。”
乔云舟脸色没有变化,依然扬起笑,可房间里又陷入沉默,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三叔。”乔云舟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去补考?”
乔野侧过头看他:“怎么,你也觉得我给乔家丢脸了?”
“不是。”乔云舟立刻否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只是……不理解。你很聪明,如果你想学,那些考试根本难不倒你。”
乔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云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天生就知道当好一个‘乔家人’。”
“当好乔家人”在乔家的语境里有明确的定义:优秀、得体、永远做出正确的选择,永远把家族声誉放在个人喜好之前。
乔云舟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乔野听到这话反而转头,认真地看向他。十六岁的少年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并不单薄,背挺得很直,像从小就习惯了承担重量。
“什么意思?”
“你可以说不。”乔云舟轻声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即使所有人都反对,我做不到。”
乔野第一次在乔云舟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完美优等生的面具,而是一种真实的、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疲惫。少年偶尔透露出一点脆弱,试图让猎物露出怜悯。
“你想做什么?”乔野问,乔云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乔野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想画漫画。”乔云舟定定地看着乔野的眼睛,像是要溺在他清泠泠的目光里,最终微红了点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时候妈妈教我画画,你说我画得比你好。”
乔野记得。那时乔云舟才六岁,学了画画,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高兴拿给他看,自己把画贴在了冰箱上,乔怀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后来冰箱上的画就消失了,乔野后来偶然在垃圾桶里看到了画纸的残骸。在乔家,乔云舟不允许有任何偏离轨道的行为出现,因为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写好了剧本,没人可以搞砸。
乔野沉默了,“我想知道,”乔云舟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不在乎父亲的看法,就做你自己。”
乔野靠在床头,思考这个问题。乔云舟贪恋地看着乔野低垂的眼睫,手克制地颤抖,他好想在这刻抱住乔野。
“我没有选择。”乔野最终说,“我不是你,云舟。我从来没有做到不在乎,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在正确的轨道上。”
爸妈的遗嘱上只给乔野分了利息,像一条阉割的河,流不进海也淹不死人,房产也仅有部分使用权,像给牢笼加了锁,把门给了他,把出去的权利收回。足够让他活着,不足够让他施展,足够让他光鲜,不足够让他逃脱。乔云舟手握着权利的钥匙却来问他这只困兽,实在让乔野无法回答。乔云舟若有所思,“那如果,”他缓缓问,“如果有一天,你想回到那个轨道上呢?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其实也想要父亲的认可,想要成为……乔家的一部分呢?”
“不早了。”乔野站起来,他不想听乔云舟动摇他十几年的心旌。乔云舟于是自觉走到门口,又停住:“明天的家宴……谢伯父可能会带谢薇姐来。父亲好像有想法。”
乔野皱眉:“什么想法?”
乔云舟定定的说,“谢薇姐和你。”
乔野皱眉,乔怀远疯了吗?待乔云舟走远,男人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忽然感觉到可笑,原来十八岁不是成年的标识,而且提前送来的联姻请帖。于此而来,他再一次感受到由血脉,责任链结的枷锁,正在他的心脏收紧,他控制不住想要打碎这场荒诞的表演。乔野低低的冷笑出声,送走了二姐,乔怀远,现在又轮到他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