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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狗见小猫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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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蓉城浸在潮热的暑气里,黄葛树叶层层叠叠挡着烈阳,走在投下的碎影中也依旧快要中暑。陆修捏着刚拿的入学通知书,指尖上还有路边花坛上橘猫的温度。整条街只有一些小吃店和小超市开着门,下午三点还没到人多的时候。但陆修还不想回家,准备接着去学校逛逛。
蓉城一中的红墙上爬满了白蔷薇,绿叶已经有些发暗了,像沉在水底的绸子。陆修在学校南门的德友超市买了一根冰棒,坐在石阶上看着入学通知书有些愣神。
父亲一直对他很是严厉,他也一直不敢懈怠。可当他终于考上了蓉城一中,母亲却和他说父亲在三个多月前就去世了。父亲的遗像还摆在客厅的书架上,是从去年拍的全家福里截出来的。那天夜里,父亲突发心梗时,他正在刷中考的模拟卷,只知道母亲突然出去了一趟,回来却也什么都没说,他也没问。
他一开始很不解,为什么母亲不告诉他,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工作太忙了,去外地出差了。他竟然从来没有去关心过,想到这,陆修眼眶有些发热。
“哎,小孩,坐那干嘛呢?”
小孩,是在说谁?陆修疑惑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生。看着很高,穿着件淡蓝色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的黑色手表,头发有点自来卷,蓬松地堆在头顶,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个梨涡,像盛了小半盏阳光。
“你在说我吗?”陆修的声音很轻,像是地上被风吹落的黄葛树叶。
“当然,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了。哎,你拿的是通知书吗?你居然也是一中的吗?这么小一个,高一新生吗?”
“嗯。”
“你叫什么?我叫周左。”
“陆修。”他报上名字,声音依旧很轻。
“陆修?”周左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有点长,“好听的名字。”他说着便走上了台阶,像是要和陆修再说会话。
可陆修他不喜欢被人注视,也不太喜欢说话。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一朵白云,漂浮在空空荡荡的天空上。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周左的声音突然凑近,陆修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来。
“抱歉,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又一个人坐在这里,还以为你生病了。”
“我没事。”陆修别过脸,他能感觉到周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探究,但却不让他讨厌,。“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你家在哪,需要我送你吗?”
陆修看了看周左的那辆自行车,连后座都没有,不觉有些好笑。
周左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脸看起来红了一点。
“谢谢你,不过我家很近,你也早点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蝉鸣依旧聒噪,陆修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红烧排骨了,他熟练地盛了两碗饭。母亲突然说:“周末有空的话,我们去看看你爸吧。”
陆修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筷子撞击在碗边,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母亲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下次吧,我还要整理开学的东西。”
母亲没再问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雨滴落在了地上。
夜里,陆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马路上的车声。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辆自行车,和那双明亮的眼睛。接着想到父亲说等中考结束便给他买一辆自行车来着,现在看来是无法实现了。他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却很轻。
高中的学业比初中要难得多,母亲给陆修报了补习班。陆修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属于天资卓越的那一小部分人,所以对待学习总是尽可能的认真刻苦。
补习班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离家并不算远,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开课那天陆修提前十分钟出门,可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正和补习班的老师说着什么。
陆修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他推开贴着“高中物理”标识的房门时,那道声音的主人正好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
“陆修?!”周左眼睛瞪得溜圆,自来卷的头发都像是竖了起来,“你怎么在这?你也补物理?”他说着就大步走过来,脸上更是又笑出了两个梨涡。
“陆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周左一把抓住了手腕。少年的手心很热,带着点汗湿的黏腻,像夏日正午的阳光直接贴在了皮肤上。
“太巧了吧!”周左兴奋地晃了晃他的手,“我妈让我来补课我还不愿意呢。没想到能碰到你,咱们这叫什么?缘分!”
周围几个早到的学生都好奇地看过来,陆修的耳根瞬间红了,用力挣了挣手腕:“你先放开我。”
周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点唐突,赶紧松开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抱歉啊,一激动就忘了。你坐哪?我跟你一桌!”不等陆修回答,他已经抢先一步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陆修无奈地走过去坐下,刚把书包放进桌洞,就看见周左从背包里掏出一堆东西——巧克力、牛肉干、还有一瓶冒着冷气的凉白开。“这些都是我刚在楼下超市买的。”
“上课不能吃零食。”陆修把巧克力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轻轻的。
“没事,偷偷吃嘛。”周左冲他挤了挤眼睛,正想再说点什么,讲课的老师已经拿着教案走了进来。陆修赶紧拿出书和笔记本。
物理老师讲的是力学基础,公式推导得又快又多。陆修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重点。旁边的周左却朝着陆修的方向望着,眼神涣散,像是在神游天外。陆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周左猛地惊醒,茫然地看向黑板,嘴里还小声嘟囔:“F等于什么来着……”
陆修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周左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看,发丝都蹭到了陆修的手臂。陆修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敢动,只觉得手臂上的皮肤像有一只虫子爬来爬去。
课间休息时,周左抱着笔记本追着他问问题,两人站在楼道的窗边,蝉鸣从窗外飘进来,混杂着老城区特有的油烟味。“这个受力分析图我还是看不懂,你再给我讲一遍呗?”周左指着图上的箭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陆修刚要开口,就看见周左突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软乎乎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哎呀,你脸上有粉笔灰。”周左说着,还把手指凑到他眼前,上面果然沾着一点白色的粉笔末。
陆修的脸瞬间红透了,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栏杆。周左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扶住陆修的背,待他站稳了才拉开了距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脸上有灰,这才……”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楼道里传来其他学生的笑声,陆修低着头,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却没说出指责的话。他想起那天在学校石阶上,周左也是这样,带着点冒失的热情,但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没事。”陆修的声音似乎有些愉悦,“我给你讲题吧。”
周左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春日里桃花盛开。“好!”
下午的课快结束时,突然下起了雷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窗外的世界瞬间被雨雾笼罩。陆修看着窗外,皱起了眉——他没带伞。
“没带伞?”周左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没事,我有伞,我送你回去。”
陆修刚想拒绝,就看见周左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伞——那是一把明黄色的雨伞,上面印着大大的蜡笔小新图案,倒是挺符合他的性格。“别看它花里胡哨的,质量可好了,我都用了两年了。”周左说着,已经把伞撑开,递到他手里。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伞有点小,两个高个子男孩难免挤得慌,周左刻意把伞往陆修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到前面的公交站就好。”陆修说着,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雨水中的蝉鸣弱了许多,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香。周左突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从金陵转来这读书的。”
陆修笑了笑和他说,“听你的口音就不像我们这的。”
周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连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我学了挺久的本地话,已经很像了呢。”他抬手挠了挠额头,“我爸工作调动,全家就搬过了。”
说着话就走到了公交站,陆修看向周左道:“谢谢你,你快回家吧。”
“伞你拿着用,明天上课再还我。”周左把伞塞回他手里,“我家离这近,跑回去就行。”陆修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挥了挥手,转身就冲进了雨里去了。自来卷的头发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像极了一只湿漉漉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