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生病 ...
-
段砚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偌大的房子,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厌恶开灯,仿佛唯有沉浸其中,才能让他压抑的喘息隐匿。
“少爷您回来了,还需要为您准备晚饭吗?”管家恭敬的声音在角落响起,这是这栋冰冷建筑里,除了他之外,唯二的活物之一。
“不用了。”段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回来过吗?”
虽然没有指明,但管家清楚他说的是谁,“没有,但他派了人来看。”
“我知道了。我去休息,不要打扰我。”
“明白。”
第七个管家了,不是他换的,是他那亲爱的父亲,像定期更换监控探头一样,为他精心挑选的“眼睛”。
段砚沉默地洗澡,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冰冷的水珠滑过脖颈,却带不走心头的燥郁。
他穿好睡衣,打开浴室门,热气与浴室外清冷的空气对冲出一小团白雾。
就在那雾气稍散的间隙,他看见了父亲。
段承屿坐在正对浴室门的沙发上,背脊挺直,一丝不苟。他随手翻着一本财经杂志指尖划过纸面的动作轻而稳,像是在检阅文件。
“玩得开心吗?”
父亲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段砚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努力让面部肌肉放松,“还可以。”
段承屿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将杂志轻轻合拢,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这个起身的动作从容、缓慢,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节奏感。他并未立刻看向段砚,而是略微低头,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西装袖口,又拂了拂前襟。
直到打理妥帖,他才迈步,走向段砚。
皮鞋的鞋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不紧不慢。
随着距离拉近,段砚能闻到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下来。
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段承屿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触碰,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存在感已足够让空气凝滞。
“我的儿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不应该被外界影响。”
他知道父亲在指什么,“随便玩玩。”
“那是最好的。”
说完,他没有等待任何回应,转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远去,将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一点点抽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段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室内重归寂静。
气压低得让人发闷,段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繁华。
“叮咚——”
特殊的提示音划破了寂静,是专为林寒深设置的。
段砚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手机屏幕散发的光亮,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好像驱散了一丝阴鹜。
他点开屏幕,看着林寒深的头像旁不断弹出的语音条。
一个小时前,林寒深为了白枫宇,毫不犹豫抛下他的画面,如同慢镜头般在脑中反复播放。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抛弃的玩具。
白枫宇……他们站在一起,该是多么和谐、般配的画面?都散发着那种他段砚永远无法企及的、温暖干净的光。
但又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凭什么?
他甚至想把林寒深锁起来,让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一切,都只属于他一个人,让任何人都无法触碰!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指尖因用力攥紧而泛出青白。
林寒深,只能对他一个人摇尾巴。
段砚猛地合上双眼,将眼底翻涌的波涛死死压抑,再次睁开时,已是一片伪装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
“不好意思啊段砚,但我当时有很紧急的事。”
“我当时有点着急了,我、我后面再回来发现你已经走了。”
“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
林寒深通过与段砚的相处,知道段砚是个多么温柔有风度的人。
语音条还在不断冒出,但段砚已经不想听了。每一条语音都在提醒他,他在林寒深心里的位置,远不如那个人重要。
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删删减减,最终只凝结成两个疏离而克制的字:“没事。”
另一边,捧着手机的林寒深,看到这两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没由来的心慌。
那简短的回应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林寒深,你把一切都搞砸了!不仅没能撮合段砚和白枫宇的关系,而且……段砚一直那么耐心地陪着自己,自己抛下了他……
林寒深,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关心另一个人的想法。
视线模糊,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开始流泪。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像是要冲走所有的委屈、自责与无处宣泄的痛苦。
他害怕被隔壁房间的母亲听见,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所有的呜咽与啜泣都压抑在喉咙深处。
他深吸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又发过去一句:“对不起。”
段砚看见林寒深又发来一条,犹豫着,还是点了播放,这一放他就慌了,他能听出对方压抑的哭腔。
那细微的哽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想问“你为什么哭”,想告诉他“别哭了,我来找你”,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妄想,这哭声里是否有一丝一毫,是因为他。
他只能安慰:“真的没事,我看你短时间应该回不来,我才离开的,我父亲对我也有按时回家的要求。” 发出这段话时,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寒深知道,这只是段砚惯有的、不动声色的体贴。可他越是这样,自己就越是无地自容。他想起白枫宇之前对他说话,思绪一片混乱,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再去面对段砚。
他没有再回复。
把自己深深埋进厚重的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可他好痛苦。
外面传来叮铃咣啷的巨响,夹杂着模糊的咒骂——他的父亲回来了。
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了狭小的空间。林寒深不想动,直到母亲喊他来帮忙,他才不得不挣扎着爬起。
林海峰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粗鲁地推搡着试图扶他的妻子。
林寒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对母亲说:“妈你先进屋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唉,好吧。”安柔疲惫而无奈地叹息着,转身回了房间。
林寒深看着他父亲因酒精而涨红的脸,看着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果然……还是这样。
但他还是走上前,试图将父亲扶起。这个动作却像是点燃了炸药桶,引来了更加不堪入耳的咒骂:“没良心的狗东西!老子天天在外面辛苦赚钱给你们花,你他妈天天考个什么屁成绩回来……白眼狼!”
听着这些熟悉的、带着恶意的字眼,想到今天接连遭受的委屈,想到段砚,想到父亲过往的种种不堪,想到母亲日复一日的隐忍和绝望……
林寒深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你以为你算什么?!”他几乎是嘶吼出声,“你除了给我们制造麻烦你还能干什么!林海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牲!”
林海峰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安柔已先从卧室冲了出来,对着林寒深厉声说道:“林寒深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是你爹!而且他喝醉了,你跟一个酒鬼闹什么脾气?!还不快道歉!”
林寒深那双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瞬间冷却下来。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看着母亲因生气而剧烈颤抖的身体,看着地上那个男人费力想要爬起来的滑稽模样,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荒谬得令人发笑。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家。
他母亲没有追出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曾几何时,他是最喜欢这样的雨天的,雨声,能抚平他的不安与焦躁。
可现在,他只感到无边的厌恶。
他应该歇斯底里地大喊,将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可他太累了,累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最终,他只是麻木地、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雨水无情地浸透了他的衣衫,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寻找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可他扒拉了半天好友列表,才发现,在这偌大的世界,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倾诉的对象。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段砚”的聊天框上。指尖颤抖地敲打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滚,却最终一个字也无法落定。
他猛地按下了关机键,屏幕瞬间漆黑,映出他自己苍白而狼狈的脸。
而段砚其实一直停留在与他的聊天界面,不曾退出。
他眼睁睁看着顶部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反复消失,最终,什么也没有等到。他烦躁地关闭手机,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大床,试图用睡眠逃避这一切。
但睡意迟迟不来,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绪纷乱。
林寒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他只感觉好冷。
他才发现,原来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他,没有一个人,真正为他停留。
凌晨时分,他回到家,悄无声息地换下湿透的衣服。
他几乎是立刻陷入昏沉的睡眠,然而即使在梦里,他的眉头也始终紧锁着。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放着寻常的早餐,他的父母仿佛集体失忆,对昨夜的风暴只字不提,依旧恩爱,依旧叮嘱着“寒深要好好学习”。
可林寒深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裂痕已经深可见骨,伪装出的和平只会让内里的溃烂更加严重。
他不想去学校,也不想待在家里。
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学校。刚坐下,就听到旁边同学的议论——段砚请假了。
林寒深瞬间慌了,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是因为昨天的事,让他厌烦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随即,自嘲的苦笑便爬上了嘴角。林寒深,你算个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命运阴差阳错让段砚转学到这里,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和他成为朋友呢?
李明辉和唐豆豆兴冲冲地来找林寒深时,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的低气压。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段砚呢?请假了?”李明辉故作轻松地问。
林寒深握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应该是,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害,这有啥,累了呗,明天肯定就过来了。”李明辉一屁股坐在段砚空着的位置上,试图用插科打诨驱散沉闷。
“等会儿咱们去操场逛逛,听说高一在搞社团纳新,热闹得很!学校也给咱高三狗也放了一晚上假。”唐豆豆接过话头,想用外面的热闹转移林寒深的注意力。
“好呀好呀!走走走,林宝贝,一起透透气去!”李明辉说着,伸手就去拉林寒深。
“我……不去了。”林寒深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点累,想趴会儿。”
“怎么了?跟哥几个说说,谁欺负你了?”李明辉收起玩笑,手臂搭在林寒深的肩膀上,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和关切。
“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在这儿陪你。”唐豆豆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李明辉用力点头:“就是!我们永远站你这边!”
林寒深鼻尖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摇了摇头:“哎呀,真没事……就是学累了,回家我爸妈还逼我,吵了一架,没啥大事儿,我自己调整调整就好。我又不是小孩儿了,你们快去玩吧。”他尽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那……行吧。你要是缓过来了,就来操场找我们哈!”李明辉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递着坚实的力量。
“好。”林寒深点了点头,看着朋友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虽然内心依然沉重,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并非完全孤独。
有朋友,真好。
三人道别后,林寒深疲惫地趴在了冰凉的课桌上。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李文姜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
“嗯?人呢?都跑哪儿去了?”他环顾空了大半的教室,随即恍然大悟,“唐豆豆!我就知道他下午跑来办公室问东问西没安好心!”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算了,孩子们压力也大,让他们放松放松吧。”
一转头,他看到了独自趴在座位上的林寒深。李文姜放轻脚步走过去,看到他手下压着的那本摊开的练习册,柔声道:“林寒深,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出去玩玩?学习虽然重要,但也要劳逸结合啊。”
“谢谢老师,我就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林寒深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李文姜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伸手探向林寒深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胡闹!发烧了怎么也不早说?!”李文姜的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我办公室还有退烧药,这就给你拿去!别硬撑了,赶紧回宿舍躺着去!”
被老师这么一说,林寒深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脑袋确实沉重得像要炸开,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微微晃动、发晕。
他一个人拿着老师给的药,回到宿舍。他找到体温计,迷迷糊糊地量了一下。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