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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科室里的八卦与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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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舒一冉在值班室的小床上睡了不到四小时,就被早班护士的交接声吵醒。她起身洗漱,换回自己的衣服——昨晚淋湿的那套已经被颜焱带走,留下的是干净整洁的米色羊绒衫和长裤,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甚至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柔顺剂香气。
她对着洗手间镜子束好头发,仔细检查眼底是否有明显的倦色。还好,只是轻微的青影,用冷水敷过后基本看不出来。她换上白大褂,别好工牌,推开值班室的门。
心外科病区已经苏醒。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护士们推着药车穿梭,早查房的住院医们抱着病历夹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早餐粥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这是医院特有的清晨气息。
“舒医生早!”护士小陈端着治疗盘路过,看见她,眼睛一亮,“您昨晚没回去啊?”
“嗯,值班。”舒一冉简短回答,走向护士站准备查看夜间监护记录。
小陈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那个…颜总昨晚好像来找您了?大概凌晨两点多,我看见她浑身湿透地从电梯出来,在病区外面站了好久,最后进了值班室。”
舒一冉翻看记录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她来送衣服。”
“哦…”小陈拖长了尾音,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那你们…没事吧?”
舒一冉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小陈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小声说:“就感觉…颜总昨晚离开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而且您今天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舒一冉合上记录本,转身面对小陈:“小陈,你是护士,不是情感顾问。专注你的工作。”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小陈立刻站直了身子:“对不起,舒医生。”
舒一冉点了点头,拿起听诊器走向病房,开始早查房。
然而科室里的八卦显然不止小陈一个人在意。上午十点,舒一冉刚结束一台急诊介入手术回到办公室,准备写手术记录,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科室里资历最老的护士长张姐,五十多岁,心外科的“元老”,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参茶,放在舒一冉桌上。
“舒医生,喝点这个,提神。”张姐说,拉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完全没打算立刻走。
舒一冉道了谢,端起茶杯暖手,继续打字。
张姐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舒医生,您和颜总…吵架了?”
舒一冉敲键盘的手指停住。她抬起头,看着张姐关切的眼神——那不是八卦,那是长辈对晚辈真诚的关心。
“没有。”舒一冉回答,语气比对小陈时柔和了些。
“那是因为…”张姐犹豫了一下,“那个‘夹子音’?”
舒一冉愣住了。
张姐见她表情,笑了笑:“全科室都知道了。那个姓卞的小姐,连着两次挂您的特需门诊,说话那个调调,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昨天小陈还在护士站学呢,说‘医生姐姐~人家真的很难受嘛~’,把我们都逗笑了。”
她说着,摇摇头,表情从好笑转为认真:
“那女的太爱装了!”
舒一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姐。
“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轻声细语,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其实吧——”张姐撇撇嘴,“心机重得很。她第一次来门诊,我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表面无辜,底下全是算计。也就骗骗那些不了解她的人,觉得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可怜。”
舒一冉沉默了几秒,问:“张姐,您这么肯定?”
“我在这医院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张姐哼了一声,“真柔弱的人,眼神不是那样的。真需要关爱的小女孩,也不会三番五次精准地找到别人的软肋,往死里戳。”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舒医生,我不是要干涉您的私事。但作为过来人,我得提醒您——这种女人最难缠。她不会跟你正面冲突,不会大喊大叫,她就用眼泪,用回忆,用那种‘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过得好’的姿态,一点一点侵蚀别人的心。”
张姐顿了顿,看着舒一冉的眼睛:
“您和颜总都是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人反而容易被这种看似‘单纯’的伎俩迷惑。因为你们习惯了处理复杂的问题,习惯了讲道理、讲逻辑,可她不讲这些,她就演,就装,就示弱。而人嘛,总是容易同情弱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隐约声响,和走廊里护士呼叫铃的轻响。
舒一冉端起已经微凉的参茶,喝了一口。参茶微苦,回味却甘。
“张姐,”她放下杯子,忽然问,“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张姐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舒医生,您可是我们心外科的‘定海神针’,手术台上多复杂的病情都能处理,这种小事还能难倒您?”
“感情的事,有时候比心脏解剖还复杂。”舒一冉轻声说。
“也是。”张姐点点头,表情认真起来,“要我说啊,很简单——相信您自己的判断,也相信颜总的判断。如果她真的值得您信任,她自然会处理好这些事。如果她处理不好…”
张姐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舒一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释然。
“您说得对。”她说,“手术台上,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感情上,也该一样。”
张姐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这就对了。还有,下次那个‘夹子音’再来,您要是懒得应付,交给我。我保证三句话把她怼得再也挂不上您的号。”
舒一冉被逗笑了:“张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姐眨眨眼,“对付非常之人,得用非常之法。”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颜总上午来了,在行政楼开会。她助理特意过来跟我说,让我提醒您中午一定要吃饭,说您昨晚就没吃。”
舒一冉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
张姐走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舒一冉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昨晚的暴雨仿佛只是一场梦。
但有些东西,确实被那场暴雨冲刷得更清晰了。
比如卞晶晶的表演。
比如颜焱的动摇。
比如她自己内心深处,那点不愿承认的失望和不安。
她想起张姐的话——“真柔弱的人,眼神不是那样的。”
她闭上眼,回忆昨晚在保时捷里的每一个细节:卞晶晶颤抖的肩膀、恰到好处的眼泪、扑向颜焱的动作、还有那句“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每一帧都像精心设计的镜头,每一个表情都像反复排练过的表演。
而颜焱…居然有那么一瞬间,相信了。
舒一冉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她拿起手机,点开颜焱的对话框。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颜焱那句“我爱你”。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中午一起吃饭?」
发送。
几乎立刻,颜焱回复:
「好。十二点,我在医院对面的那家粤菜馆等你。」
舒一冉放下手机,重新开始写手术记录。键盘敲击声清脆规律,像某种稳定的心跳。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她查房、看门诊、和家属谈话,一切如常。只是在路过护士站时,她听见几个小护士在低声议论:
“听说那个‘夹子音’今天又来了,不过这次没挂舒医生的号,挂了心理科。”
“真的假的?她不是说自己心脏有问题吗?”
“谁知道呢,反正心理科的王医生刚才跟我吐槽,说那女的说话嗲得他头皮发麻,问诊问了半小时,全是感情问题,一句正经症状都没有。”
“啧啧,果然是装的…”
舒一冉脚步未停,径直走过。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她准时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马路对面的粤菜馆是她们常去的地方,环境清静,菜品清淡,适合医生忙碌后简短的休息。
她过马路时,看见颜焱已经站在餐厅门口等她。
颜焱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重新打理过,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复工作消息,但舒一冉走近时,她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和期待。
“一冉。”她收起手机,声音温和。
舒一冉点点头:“进去吧。”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认识她们,很快端上茶水,递上菜单。
点完菜,短暂的安静后,颜焱开口:
“我上午去找卞晶晶了。”
舒一冉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在她工作室见的。”颜焱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跟她说清楚了。我说,我很感谢过去那段时光,但那已经是过去。我现在有爱人,有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打扰我们。”
舒一冉放下茶杯:“她怎么说?”
颜焱的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还能怎么说?先是震惊,然后哭,说我不念旧情,说我变了,说舒医生一定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顿了顿,看着舒一冉:
“但我没给她继续演的机会。我说,眼泪对我没用,回忆对我没用,那些所谓的‘柔弱’和‘无助’,在我眼里都是成年人为自己行为找的借口。”
“我说,大家都是成年人,该为自己的选择和后果负责。既然五年前选择了分手,选择了去纽约,那五年后,就该接受各自有了新生活的现实。”
舒一冉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个场景——卞晶晶梨花带雨,颜焱冷脸相对。那画面其实有点残忍,但…必要。
“最后呢?”她问。
“最后她问我,是不是真的那么爱舒医生。”颜焱直视舒一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不是爱,是‘认定’。就像在无数份商业合同里,认定最值得投资的项目;就像在无数个选择里,认定唯一正确的方向。”
她伸手,隔着桌子握住舒一冉的手:
“一冉,你是我的认定。从五年前开始,就是。”
舒一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颜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她的手有些凉,被这样握着,慢慢也暖和起来。
“那她呢?”舒一冉轻声问,“她接受了吗?”
颜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她说她不会放弃。说她会等我‘清醒’的那天。”
舒一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嘲讽,还有一丝释然。
“那就让她等吧。”她说,反手握住颜焱的手,用力握了握,“等到无影灯都熄了,手术刀都锈了,她也等不到。”
颜焱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阴霾多日的天空终于透进阳光。
这时,菜上来了。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蟹黄豆腐,都是清淡却鲜美的菜色。
两人开始吃饭,话题转向工作,转向下午的安排,转向那些平常又真实的日常。
吃到一半,舒一冉忽然说:
“对了,科室里的护士们,给卞小姐起了个外号。”
“嗯?”
“叫‘夹子音’。”舒一冉夹起一块鱼肉,语气平淡,“说她说话太嗲,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颜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倒是贴切。”
舒一冉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餐桌上,将菜肴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窗外车水马龙,人声喧嚣,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饭后,两人一起走回医院。在住院部门口分别时,颜焱叫住她:
“一冉。”
舒一冉回头。
“今晚我来接你下班。”颜焱说,“不管多晚。”
舒一冉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
她转身走进医院大楼,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廊里,小陈正好推着药车经过,看见她,眼睛一亮:“舒医生,您吃饭回来啦?颜总送您的?”
舒一冉点头。
小陈凑近,压低声音,一脸兴奋:“那你们…和好啦?”
舒一冉停下脚步,看着小陈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忽然笑了:
“我们本来就没吵架。”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留下小陈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推着药车欢快地走了。
舒一冉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阳光洒满一室,温暖明亮。
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颜焱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看见颜焱坐在驾驶座上,似乎在打电话,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又坚定。
舒一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洗手池前,仔细洗手。
水流哗哗,冲走所有残留的消毒液,也冲走最后一丝疑虑。
她擦干手,戴上听诊器,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病房。
下午还有手术,还有患者,还有很多需要她专注的事。
而感情的事…
就交给时间,交给信任,交给那个在楼下等她的人吧。
她相信,就像相信自己的手术刀——只要方向正确,手法精准,再复杂的心脏,也能修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