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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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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慈,你身上怎么这么烫?”刚一进门,哥哥冰凉的手掌就贴上了我的额头。
他眉头立刻蹙紧,转头对迎上来的孟姨吩咐,“拿体温计来。”
“我不知道……”我将滚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皮肤,鬼使神差地,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但他没有推开我。
也许是因为我烧得糊涂,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太疲惫脆弱。他只是顿了顿,然后更稳地抱紧我,一步步走上楼梯。
多可笑。
原来只要我病了,就能僭越那隐形的界限,就能短暂地享有这份逾矩的亲密。
我闭上眼,放任意识在熟悉的怀抱里沉沦,陷入昏睡。
再醒来时,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
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我微微偏头,看见哥哥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侧脸。
“小慈?醒了?”他几乎立刻察觉我的动静,合上电脑起身,走出门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一会儿,孟姨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进来。
“哥哥。”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他在床边坐下,接过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送到我唇边。
过去每次生病,他都是这样照顾我。可此刻看着这个熟悉的动作,我心口却泛起细密的酸痛。
我顺从地张嘴,一口一口吞咽着温软的米粥。他也专注地喂着,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哥哥的手停了一瞬。他放下碗,拿过手机,递给我。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一个名字:陈现。
“他是谁?”哥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在电话接通前的瞬间,我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三个字:
男、朋、友。
哥哥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喂?小慈?”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男声。
“嗯。”我应道,眼睛仍看着哥哥。
“到家了吗?昨天发你消息没回。”
“昨晚就到了。”我答得简短。
“明天有空吗?A区那新开了家不错的店,一起去?”
听着那殷勤的声音,我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甚至有些反胃。
但哥哥就在旁边看着。
我弯起嘴角,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好呀,我等你。”
“那明天下午两点,XX商场门口见?”
“好。”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去看苏昭,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慈。”
他终于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很低,像绷紧的弦。
我笑着转过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哥哥,你看,我明天真的有约会了。”
……
翌日清晨,我在浴室洗漱时,眼前又浮现出昨晚哥哥听到“约会”二字时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
他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温热的火苗,短暂驱散了心口的凉意。
走出浴室,我打开了那只回国后几乎未曾动过的行李箱。
箱盖掀开,里面叠放整齐的并非寻常男装,而是一片柔软的各色裙装。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细腻的布料,最终挑出一件咖啡色的针织长裙。
对着穿衣镜,我慢慢换上。
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幼时那些狰狞的伤疤早已在哥哥年复一年耐心涂抹的药膏下淡去无踪,只剩下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换好裙子,我坐到梳妆台前。粉底、眼影、口红……一样样仔细画着。
镜中人的轮廓在妆容修饰下愈发柔和,眉眼间属于男性的棱角被巧妙遮掩,逐渐呈现出一种模糊了性别的、带着脆弱美感的面容。
看着越来越像女人的自己,我的目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开始习惯这些柔软的衣物,开始学习用脂粉覆盖原本的样貌,开始让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女人。
或许,就是从知道那个“原因”开始的吧。
我曾长久地困惑,哥哥为何会找到那个阴暗地下室里的我,救我,养我,予我庇护。
直到后来,从苏阳充满恶意的讥讽中,我才拼凑出真相。
原来我的妈妈,曾是哥哥中学时代最敬重的老师,在他困顿的少年时期给过他至关重要的帮助与温暖。
他一直深深感激并仰慕着她。
所以,他才知道我的存在,才会在妈妈离世后,循着线索找到奄奄一息的我。
原来,他给予我的一切温暖、纵容与保护,源头都不在我,而在那段我未曾参与的、属于他和妈妈的过往。
我有时会忍不住想,哥哥对妈妈的感情,仅仅止于仰慕吗?会不会也曾有过……更深的眷恋?
或许,他真的只喜欢女人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心底。
我垂下眼帘,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的“自己”,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如果……我真的是个女人就好了。
“小慈?”
房门突然被推开,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
是哥哥。
他像昨天一样,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这条长裙和未完成的妆容上时,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端着杯子的手指倏然收紧。
我也有些意外。他很少不敲门就直接进来。
是怕我已经走了吗?
我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困惑,以及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又跳动了一下。
我放下手中未合上的唇釉,缓缓站起身,侧过脸看向他,故意让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了一下。
然后,我对他笑了笑,声音放得轻软:
“哥哥,我这样,好看吗?”
“小慈,你……”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视线近乎仓促地扫过我全身,又强迫自己定在我脸上,声音干涩,“你怎么穿成……”
“陈现喜欢我这样穿。”我平静地截断他的话,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陈现”二字像是某种特殊的开关,哥哥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昨晚电话里的那个“男朋友”,此刻有了更具体、更刺眼的证明。
“你……小慈,你知不知道你在……”他上前一步,将牛奶重重放在梳妆台上,目光紧紧锁住我,瞳孔深处有什么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努力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我却在他靠近的瞬间,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抵住了他的胸口,将他轻轻推开。
“哥哥,”我的声音恢复了冷淡,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约会要迟到了。”
不等他再有任何反应,我已径直走出了房间,将他和那杯未动的牛奶,连同他眼中翻涌的未言之语,一并留在了身后。
离开家门,步入微寒的空气中,手机果然很快又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哥哥”。这一次,我没有接听。
震动停止后,一条短信挤了进来:
【早点回家。】
我握着手机,在街边站了很久。冷风吹起裙摆,带来阵阵凉意。
最终,我还是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在我回完这条消息的同时,哥哥的手机也收到了唐助理的一条行程安排。
【苏总,陈总今日约您在XX俱乐部见面。】
……
半个小时后,我在商场那间约定的咖啡店见到了陈现。
“你今天穿得真好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将一杯拉花精致的拿铁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明显的苦涩。“谢谢。”我的回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早已习惯我的冷淡,自顾自地聊起了自己的近况。
我对陈现并无好感,当初答应和他在一起,不过是在异国他乡感到彻骨孤独时,他恰好出现,而我,也恰好需要一个能让哥哥“在意”的理由。
“今晚,去我爸的俱乐部坐坐吧?”他坐得更近了些,手臂自然地搭上我身后的椅背,手指状似无意地触碰我的肩膀。
我忍住那股想要立刻避开的冲动,微微偏开身体,垂下眼睫:“好。”
他家的俱乐部我并不陌生,陈家在国外也经营着类似的场所,灯光迷离,音乐躁动,是我们过去常去喝酒的地方。
但我没想到,这一次,他竟敢在递给我的那杯“特调”里动了手脚。
几口酒液下喉不久,一股异常的燥热便从胃里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的光线开始晃动,心跳快得不像话,力气正从四肢飞速流失。
“你……”我喘着气,撑着吧台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几乎跌倒。
“是不是有点热?”陈现顺势搂住我的腰,将我带进怀里,滚烫的呼吸贴近,试图吻我的唇。
浓重的厌恶感混着药力带来的眩晕直冲头顶。我用尽力气偏开头,他的吻只落在了我的脸颊上。那湿热的触感让我恶心得浑身一颤。
“放开……我……”我徒劳地推拒着他,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苏慈,”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带着一丝得逞和不耐烦,“我给过你时间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你滚开!”厌恶和恐惧化作了最后的力气,我猛地用胳膊肘撞开他,踉跄着朝包厢门口冲去。
“别乱跑!”他在身后压低声音警告,“这里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冲撞了谁你担待不起!”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门。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把手,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外面相对安静的走廊。
视线模糊,脚步不稳,世界仿佛在旋转。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倒下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用尽全力,缓缓抬起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此刻写满惊讶与疼惜的、刻入骨髓的熟悉面容。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