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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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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林未提前半小时到达了约定的咖啡馆,他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点了杯热可可,把《星光森林》的样书和做的一些笔记整齐地放在桌上。编辑苏雨刚刚发消息说堵在路上了,让他先接待一下那位大名鼎鼎的漫画家。
林未手指不停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热可可已经变温了,但他只浅浅抿过几口。虽然写作已有五年,出版了三个系列童话,但林未是个极其内向的人,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像白墨这样才华横溢又言辞犀利的创作者。
林未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窗外。观察路人,猜测他们的故事,是他的一种习惯。
初秋的街道,行人步履匆匆,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从街角转过,正朝咖啡馆的方向走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材高挑挺拔,走路的姿势有种随性又利落的劲儿。随着他越走越近,咖啡店的玻璃橱窗仿佛成了一帧文艺电影。
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林未看不清他的脸,只感受到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无形的专注感不经意地扫过街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像一幅笔触冷峻的插画。
那个人在咖啡馆门口停下,抬手推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未猛地回过神,心脏漏跳了一拍,不会这么巧吧?
他看见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店内扫视,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他这边。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遇。
林未脑海中的电影画面哗啦一声碎裂。
白墨。
“林未先生?”
林未终于看清了白墨,眉眼深邃,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道显得有些冷淡的线条,几缕深棕色的头发搭在额前。黑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直接看进人心里。
“是、是我!您就是白墨老师?”
林未急忙站起身,膝盖却不小心撞到了桌腿,桌子猛地一震。
“哗啦——”
他面前那杯只喝了几口的热可可应声而倒,深色的液体瞬间在桌面上蔓延,先是洒在了那本摊开的《星光森林》上,然后浸透了他精心准备的笔记,最后一路向北滴滴答答地淋在了白墨那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限量版运动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热可可还在滴滴答答地流。
林未的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书和笔记在茶水里迅速变得狼藉,以及白墨鞋面上那不断扩大的刺眼污渍。
“对、对不起!对不起!”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餐巾纸,先盖了几张在桌子上,然后想也不想就蹲下去试图擦拭白墨鞋上的污渍。
白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个耳根通红的蹲在自己脚边的童话作家。
“没事,先处理书吧。”
白墨伸手扶住林未的肩膀,让他先站起来。
一瞬间林未脸上烧得更厉害,他讷讷地直起身,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心疼又窘迫。“书,我的笔记……”
服务员终于姗姗来迟帮忙清理桌面。那本《星光森林》湿透了,内页黏在一起,笔记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抱歉,白墨老师,我……我太不小心了。”
林未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没关系,意外而已。”
白墨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抽了几张纸巾随意地擦了擦自己的鞋面,然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惨不忍睹的《星光森林》上,
“看来这本书为这次合作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林未听不出他这话是调侃还是讽刺,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
服务员重新上了一杯白开水,白墨接过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
“一杯美式,谢谢。不加糖不加奶。” 他甚至没有问林未是否需要点什么。
林未默默握紧了自己面前的玻璃杯。
白墨从双肩包里掏出了一本样书,笑了笑
“还好我也带了一本。”
林未更尴尬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钟,林未抬眼偷瞄了白墨一眼,在沉默是金和开口破冰之间反复横跳,很谨慎地又闭上了嘴。
“我很喜欢《星光森林》里小狐狸和月亮的那一章。”
白墨率先打破了沉默,
“视觉转换的潜力很大,可以做成有趣的跨页设计。”
林未点点头,“那一章确实很多读者喜欢。”
“但情节发展有些太直白了。”白墨直言不讳地接话,
“从视觉呈现的角度来说,如果小狐狸收集月光的过程一帆风顺,画面会缺乏节奏和情绪的起伏。比如这里——”
他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这个段落轻轻一点,
“如果增加一个月光被短暂云层遮挡的瞬间,画面就能从温柔的暖黄调,切换到一种朦胧的蓝灰色调,然后再让星光突破云层。这种明暗对比和色彩转换,能让视觉叙事更有张力,也能更突出小狐狸的坚持。”
林未抿了抿嘴唇,他承认白墨说的画面感很有道理,但这和他想传达的纯粹感有些出入,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想强调的是一种确信感。在这个童话的设定里,善意和坚持本身就是最强的逻辑,月光愿意被收集,是因为小狐狸的心意足够真挚。过多的波折会冲淡这种理所当然的美好。”
白墨挑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的工作是让每一幅画都自己会讲故事。比如,我可以不画乌云,而是画一片薄雾,月光穿过雾气变得朦胧而神秘,小狐狸需要更仔细、更耐心地去寻找和收集,这依然在强调坚持和心意,但画面语言更丰富,美好的东西,有时候需要多一点耐心才能看得更清。”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林未不得不承认,白墨是从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角度在解读他的故事,他稍稍放松下来,
“也挺好的。”
“可以这么理解。”
白墨身体向后靠了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的画笔不会改写你的故事,但它会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讲述它,这是纯粹的画面叙事技巧。”
他放下杯子,语气比刚才缓和,
“当然,你是作者,对故事基调有最终决定权。只是我个人认为,那样可能会损失一些画面的感染力,我们可以再讨论。”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勉强就第一批改编的三个故事达成了基本共识。谈话在一种公事公办的氛围中进行,白墨提出了一些视觉设计的方向,林未则提供了故事创作时的背景和意图。交流专业而克制,虽然隔阂仍在,但好歹不再是鸡同鸭讲。
谈话进行到一半,林未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编辑苏雨。林未接起电话,脸色渐渐变了,
“什么?你别急,慢慢说……车祸?人没事吧?在哪家医院?好,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后,林未仓促地站起身,
“对不起,白墨老师,我的编辑苏雨在来的路上出了点小车祸,人没大事,但需要在医院检查,我得马上过去一趟。”
白墨闻言也站了起来,
“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
林未连忙摆手,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尴尬的会面,然后赶去处理苏雨的事情,
“应该不严重,就是我得过去看看帮她缴费。今天的讨论……谢谢您,后续我们再约时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忘了拿那本被热可可泡坏的《星光森林》。
白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又看了看桌上那本狼藉的书和笔记,以及林未那杯从头到尾一口没动的白开水,眼神晦暗不明。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想了想把林未那本湿漉漉的书和笔记也嫌弃地塞进包里,离开了咖啡馆。
然而,没走几步,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脚下传来一种奇怪的粘腻感,鞋底都和地面发出一种暧昧不清的“叽咕”的粘连声,像是踩在了某种顽固的口香糖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只见他那双限量版运动鞋的鞋底赫然黏着一大片已经半凝固的棕褐色污渍,是那个蠢作家打翻的热可可!刚才在咖啡馆里光线昏暗没注意,白墨现在才发现甚至还能看到一点点没化开的可可粉粘在上面。
叽咕——
他试着又走了一步,那声音在安静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和滑稽。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女孩好奇地看了他的脚一眼,被她妈妈赶紧拉走了。
白墨的脸瞬间黑了。
他尝试用力跺脚,想把那玩意儿震掉,结果只是让鞋底和地面发出了更响亮的“啪叽”声。该死!比踩到狗屎还让人难受!至少狗屎不会发出这种持续不断的、黏糊糊的声音!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混合着强烈的尴尬,让他恨不得立刻把这双鞋脱下来扔进垃圾桶。他白墨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他在心里把那个毛手毛脚、一脸怯懦的作家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都是那个蠢货!写些幼稚的童话就算了,连杯饮料都拿不稳!
白墨僵硬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个能清理鞋底的地方,或者至少是一处粗糙的地面来蹭干净他的脚,然而不巧的是,这一段路地面都很光滑。最终,白墨只能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几乎是踮着脚快速地“叽咕—啪叽—叽咕”地朝着停车场挪动。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已经先走了,没有看到他此刻这副滑稽到家的样子。
“还好那家伙先跑了……”
白墨一边艰难地挪动脚步,一边在心底恶狠狠地想,
“要是被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这该死的合作,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林未赶到医院,苏雨只是轻微的擦伤和扭伤,但需要拍片检查一下。他忙前忙后,帮着办理手续、取药,等安顿好苏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苏雨躺在病床上无奈地哀嚎,
“先是堵车,然后被出租车追尾,还耽误了你和白墨的会谈,还好今天只是个简单的破冰见面。怎么样?你们谈得还顺利吗?”
林未苦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打翻的茶杯、污损的书籍、针锋相对的争论,以及自己仓皇离开的背影。
“嗯……就,挺有启发性的。”
他只能这样含糊地回答。
把苏雨送上出租车之后,林未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店随便买了点面包充饥,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向地铁站。他需要回家修稿,明天是截稿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