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吉他》徐了不见

2、初识

　　提起我们的初识，隔了1944天。

　　---

　　2020年8月17日。

　　阳光温暾，像一杯放凉的白水。

　　今天是高一入学训练的第一天，为期一周的崭新生活，在眼前铺开。

　　我是住宿生，上午就拖着箱子到了学校。
　　宿舍在五楼，推开门时，八张空床板静静躺在晨光里。我选了靠里的位置，把被褥铺开，衣服放好，慢慢摆放自己的东西。

　　办卡的地方排着长队。
　　饭卡、水卡，一张张陌生的脸。

　　我静静地站在队伍里，看前面女生挽着同伴的手说说笑笑。

　　十六年来第一次意识到，熟悉是多么珍贵的东西——那些能读懂你眼神的朋友，那些不用解释的默契，此刻都留在了昨天。

　　不到十一点，姐姐说要带我在校园里走走。

　　我们穿过栽着香樟的主干道，路过贴满名单的公告栏，经过空旷的篮球场。

　　环境很漂亮，红砖楼爬满绿藤，但我心里空落落的。

　　网上那些高中生活的视频此刻全涌上心头：热闹的宿舍夜谈、冲刺着去抢的卫生间、课堂上偷偷传递的纸条……可越是这样想，越是害怕。

　　怕什么呢？
　　怕被落下，怕融不进任何一个小圈子，怕在人群里永远像个局外人。

　　我这人呢，慢热，喜静，话少。

　　有时候看着别人自然地说笑打闹，会觉得那是一种我永远学不会的语言。

　　姐姐说：“总要适应的。”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适应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把一颗方形的石子，硬生生磨成圆润的样子。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崭新的校园道路上。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想：从今天起，一切都要自己走了。

　　没有熟稔的陪伴，没有随时可以回头的家门。
　　只有这个沉默的自己，和一段必须独自面对的三载光阴。

　　怕，还是怕的。
　　但或许正是这份怕，才让我在后来遇见你时，格外记得那个最初的、笨拙的自己。

　　---

　　下午三点半，要到相应的教室报到。

　　走进班里，满眼都是陌生面孔。

　　我找个靠窗偏后的位置坐下，把自己安置在一个安全的观察点。

　　领好新书时，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晚上居然还要上晚自习。
　　什么入学训练，第一天就要被困在教室里，果然高中生活从开头就不打算让人轻松。

　　我在课本扉页一笔一划写下名字，然后随手翻阅起来。

　　纸张崭新脆硬，油墨味很重。

　　早就听说过“高中”这个名词的恐怖——知识的深度，人际的复杂，都说高中是个小型社会。
　　网上那些言论……

　　哦，不，我想远了。

　　絮絮叨叨了这么多，你该出场了。

　　哈哈，你们不会还在期待什么电影情节般的出场吧？比如阳光突然洒落，或者慢镜头配上音乐之类的。

　　现实哪来那么多浪漫巧合。

　　我能注意到你，倒不是因为外貌——好吧，你的脸确实干净，人也高高瘦瘦的，长得嘛……算是有点小帅。

　　但咳，我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当时我正单手支着脸，盯着数学课本发呆。

　　那些符号和公式像天书一样摊在眼前，我是真的一点都没看懂。

　　索性合上书，放弃挣扎，开始观察起四周来。

　　然后我那无心的一瞥，让我愣住了——

　　居然有人已经在做练习题了？！

　　就在入学第一天，晚自习还没正式开始的时候，有人从书包里掏出了习题册，摊开在课桌上，笔尖已经落在了纸上。

　　这也……太卷了吧？！

　　我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教室里大多数人还在整理新书，或小声交谈，或好奇张望。

　　只有你，坐在斜前方两排的位置，微微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着，安静得仿佛与周围的嘈杂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窗外的光渐渐变成暖黄色，落在你的校服衬衫和摊开的习题册上。

　　你偶尔会微微蹙眉思考，然后继续写下去。

　　那个画面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特别。

　　没有慢镜头，没有背景音乐。

　　只有傍晚的光线，教室里漂浮的微尘，和一个在喧闹中独自安静做题的少年。

　　而我，就在那个平淡无奇瞬间，记住了你。

　　程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