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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渊王府 ...

  •   药王谷的晨雾还未散尽,谢辞安已背着小小的行囊和沉甸甸的医箱,跪在柳先生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徒儿此去,定要找到化生丹,求一个真正的‘人’身。”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柳先生长叹一声,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热乎饭团塞进他手里,只道:“去吧,江湖险恶,人心更甚。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记得回谷。”

      师徒二人挥手作别,谢辞安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当巍峨的朱雀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谢辞安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他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城池,高大的城墙绵延至天际,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当他随着人潮涌入城门的那一刻,一股喧嚣而鲜活的热浪瞬间将他包裹。

      这里与药王谷的清幽宁静是两个世界。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街角杂耍的锣鼓声交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乐章。店铺的幌子迎风招展,绫罗绸缎的光彩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像一只初入凡尘的鸟儿,好奇地东张西望,快乐得几乎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先是被捏面人的手艺人吸引,看了半晌,又忍不住凑到糖画摊前,用师父给的碎银子买了一只晶莹剔透的小龙。最后,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勾得他腹中馋虫大动。他循着香味找到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小二,来一只招牌烤鸡,再来一壶温酒!”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不一会儿,一只油光锃亮、外焦里嫩的烤鸡便被端了上来。谢辞安顾不上烫,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满足得眯起了眼睛。这京城的烤鸡,果然比谷里的山鸡要肥美得多。

      酒足饭饱,他才想起正事。他向邻桌一位看起来颇为健谈的商人模样的人拱手问道:“这位大哥,在下初来京城,想向您打听个人。不知您可认得当今的五皇子,渊王殿下,萧瑾瑜?”

      那商人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像是听到了什么恶鬼的名字。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小兄弟,你……你打听他做什么?那可是个活阎王啊!”

      “活阎王?”谢辞安一愣。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位食客也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忌惮,“这位渊王殿下,性情暴虐,手段残忍。听说他府上的行刑场,因为被他砍过的人太多,那地面的血都渗进去了,常年是暗红色的!他处理政敌,从无二话,京城里谁不躲着他走,你……你还是别去招惹的好。”

      一时间,关于萧瑾瑜的恐怖传闻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谢辞安刚刚还因烤鸡而火热的心上。

      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鸡骨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原来,他要找的,竟是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拿惯了药草、从未沾过血腥的手,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与畏惧。但一想到午夜时分那身不受控制的狐毛,想到师父期盼的眼神,他又将那份恐惧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对方是活阎王还是恶鬼,为了化生丹,这一趟浑水,他谢辞安,必须闯。

      醉仙楼里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但谢辞安的心却已沉入了冰窖。那一声声“活阎王”、“行刑场都染红了”的描述,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得他皮肤发麻。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药理、不谙世事的药王谷弟子了。从踏入京城的这一刻起,他就成了一个赌徒,而他要赌的,是自己的性命。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化生丹”,他必须去招惹那个传说中最不能招惹的人。

      所以,此行必须小心谨慎,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谢辞安不敢再耽搁,他迅速离开了醉仙楼,在朱雀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悦来客栈”住下。一间狭小的二楼客房,窗外正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既不起眼,又方便观察。

      接下来的几日,谢辞安彻底收敛了初入京城时的好奇与张扬。他不再逛集市,也不再品尝美食,每日的生活变得像苦行僧一般规律。

      黎明时分,他会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麻衣,混在沿街叫卖的小贩和匆匆赶路的行人中,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渊王府周围游荡。他的目光从不直视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却用眼角的余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烙印在脑海里——高大的朱漆大门,门口站岗的、面无表情的铁甲侍卫,府墙上游弋的巡逻队伍,甚至连哪棵柳树的枝丫最靠近墙头,他都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药王谷的十年,不仅教会了他医术,更教会了他如何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的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已经准备好了。

      当月亮升至中天,他会迎来自己身份暴露的时刻。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潜入渊王府的最佳时机。

      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潜入,即将开始。

      夜深人静时,谢辞安总会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瓶身冰凉,却仿佛握着他全部的希望。

      这是临行前,师父柳先生耗尽心血为他准备的最后一道护身符。药王谷中每日浸泡的药浴,被师父以无上医道浓缩成了这一瓶药丸。每一粒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只要在月圆之夜或心绪波动剧烈时服下一粒,便能暂时压制住体内蠢蠢欲动的妖力,让他安然度过最危险的时刻。

      这瓶药丸,是他敢于踏入京城这龙潭虎穴的最大底气。

      潜入渊王府的计划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而今日,便是他等待的时机。

      清晨,京城下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洗去了几分喧嚣,也为一切行动披上了最好的伪装。

      谢辞安站在窗边,看着街上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就是今天了。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衣,衣料普通,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他对着铜镜,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及腰的长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却藏着狡黠的眼睛。镜中的少年,看起来清秀而无害,像一个初入江湖、略带拘谨的游医。

      最后,他背上了那只伴随他多年的小医箱,箱身因常年使用而显得有些陈旧,但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

      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将房钱放在桌上,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客栈的回廊尽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带来一丝凉意,但他的心却异常火热。他撑开一把油纸伞,汇入了街上的人潮,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与危险的渊王府,一步步走去。

      雨丝如愁,细密地斜织着,将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路冲刷得油亮。谢辞安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墨竹画在雨中晕开,宛如一幅流动的江南烟雨图。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标明确——那座盘踞在京城权贵区,黑瓦朱墙、气势森严的渊王府。

      然而,当他行至渊王府的朱漆大门前时,却并未停下。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以及门口如铁塔般纹丝不动的铁甲侍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那是王府的正门,是权力的象征,却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该走的地方。

      他按照前几日踩点的记忆,绕到了王府的西侧。这里的景象与正门截然不同,没有了那般令人窒息的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紧张与希冀的喧嚣。

      只见一道稍显朴素的侧门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队伍里乌泱泱地站满了人,清一色的都是背着药箱、手持幡旗的医者。他们或身着长衫,或穿着短褂,有的须发皆白,看起来德高望重;有的则一脸青涩,显然是初出茅庐的后生。

      谢辞安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他没想到,即便渊王萧瑾瑜的名声如此不堪,前来应聘的人依旧会有这么多。

      他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默默地走到了队伍的末尾。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前的这群“同行”。

      “王老哥,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听说这渊王府的主君可是个活阎王,脾气不好,要是治不好他的病,恐怕连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啊!”一个年轻些的郎中,脸上满是忐忑,小声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被称作王老哥的中年汉子,闻言嗤笑一声,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压低了声音:“老弟,你这话说的,怕就别来啊!你以为谁都能进这渊王府当差?外面传得再凶,那也是外人的臆测。你想想,能在这京城里站稳脚跟的,哪个手上没沾点‘血’?再说了,富贵险中求!只要能进了这王府,每月的月银就够咱们寻常人家挣好几年的。万一治好了殿下的顽疾,那赏赐下来,咱们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他的话似乎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医者,脸上都露出了心驰神往的表情。

      “是啊,是啊,王老哥说得对!”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我听说,这渊王殿下是旧疾复发,常年被病痛折磨,脾气才变得那般暴戾。只要咱们能对症下药,让他舒坦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轻易伤人?咱们是大夫,是去救人的,又不是去跟他争权夺利的,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前几批进去的几个御医,不是被打断了腿,就是被直接扔进了大牢……”先前那年轻郎中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恐惧。

      “那是他们学艺不精!”王老哥不屑地哼了一声,“治不好主子的病,还占着茅坑不拉屎,换做是我,我也得发火!咱们有真本事,自然不用怕。”

      听着他们的交谈,谢辞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原来,这些人大多是冲着渊王府丰厚的报酬而来,抱着一种侥幸的赌徒心理。他们对渊王的恐惧,远没有对金银财宝的渴望来得强烈。

      他不禁在心中冷笑。这些人,恐怕连渊王究竟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就敢来应聘。他们看到的,只是王府光鲜亮丽的外表和诱人的财富,却没看到那深宅大院里潜藏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危险。

      与他们相比,他谢辞安的目的要纯粹得多,也危险得多。他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颗虚无缥缈的“化生丹”。他赌的不是一时的富贵,而是自己一生的命运。

      雨渐渐停了,天空被冲刷得一片明净。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身穿锦袍、面色倨傲的管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都给我安静!”管家尖利的声音如同鞭子一般抽在众人耳边,“奉王爷之命,今日招聘府中常驻医师。规矩听好了:一,凡是自视甚高、夸夸其谈者,滚!二,凡是心怀鬼胎、另有所图者,滚!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若医术不精,耽误了王爷的病情,哼哼……王府的大牢和行刑场,随时为各位准备着!”

      他每说一句,队伍里的人就抖一下。尤其是最后一句,那森冷的语气让不少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甚至有几个人悄悄地缩了缩脖子,萌生了退意。

      谢辞安却站得笔直,心如止水。这些威胁,他早有预料。他甚至觉得,这位管家的话,反而帮他筛掉了一批心志不坚的竞争者。

      “现在,一个个进来,每人一炷香的时间,展示你们的本事。若是王爷满意,便留下;若是不满意,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随着管家一声令下,面试正式开始。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移动着,每进去一个人,外面等待的人的心就揪紧一分。

      有人进去片刻便被“请”了出来,脸上满是灰败;也有人出来时面带喜色,似乎得到了些许认可。

      谢辞安安静地站在队伍里,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看到了那些被淘汰者的沮丧,也看到了暂时过关者的窃喜。他的心,却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终于,轮到了他。

      “下一个!”

      谢辞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迈步走进了那扇沉重的侧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长廊,两侧挂着盏盏宫灯,光线昏暗,投射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却无法掩盖那若有似无的、属于血腥与药石的冰冷气息。

      这里,就是渊王府的内部。

      他的赌局,现在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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