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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02 天台撞见 ...


  •   客厅是被紧闭着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周峙从卫生间里出来,他站在卫生间门口那里,听着门外的女人问:“有人在吗?我是楼上的。”

      伴随着敲门声不算重,却一下下敲在冷寂的空气里。
      他盯着铁门看了半分钟,直到那动静又执着地响了几声,他才开了灯,走过去。

      打开门的那瞬,里外的冷风在不停地迎面交织着,裹挟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

      看清楚人的时候,陈禾怔了怔。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色白得像纸,头发凌乱,跟刚从狗窝里拉出来的人没什么两样。
      屋里的光线从他身后透出来,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轮廓,活像被蛀空了般。
      但,很年轻,模样算好。

      直到走廊的光快要暗掉的那瞬,陈禾才开口道:“不好意思,我家卫生间的水管爆了,应该是漏水到你家了。”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局促,目光先往他身后的屋里扫了眼,之后抱歉道:“真的不好意思。”

      周峙没说话,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随后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男人的动作又僵又慢,腕上浅浅的血痕在昏暗中并不明显。

      陈禾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随着周峙让身的动作,她视线往里瞥了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茶几上散着几个空啤酒瓶,地板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水迹,从天花板的角落一直延伸到沙发边,水渍已然淌了一地了。
      见状,她立马说:“太不好意思了,我也是下班回来才发现的,我马上找师傅修,不过我想这个点了可能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好,给你造成不便的话还请谅解……”

      听到她大长一段话,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眼皮微微抬了抬,看向女人因为抱歉合住的双手,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声音沙哑,“家里有工具箱么?”

      “有。”

      他又问:“方便去看看不?”

      陈禾凝滞了几秒,随后点头,“方便。”

      周峙跟着陈禾上去的。
      她就住在与他竖向重叠的楼上那户。不得不说,这老房子防水效果还算可以,毕竟漏到他楼下的那点水,还不够从她家地上舀两勺来泼。
      陈禾刚放的接水桶根本无济于事,水管爆得越发“嚣张”,场面跟水漫金山似的。

      陈禾看着这一切有些无措,正想再去拧干抹布重新盖在水管爆裂处时,只听身后的男人说了句,“先把水闸关了。”
      她顿步回头,“水闸开关在哪儿?”

      陈禾猜周峙应该才搬过来不久,她在这儿住了快一年多了,都没注意到楼下什么时候换了人家。
      周峙没跟她说,自己去了。
      就在卫生间的窗户外,老式水阀,拉个方向就停水了。

      “晚上还用水么?”他问。

      陈禾有些犹豫,是要用的,她想洗澡,上了一下午的新货,身上出了些汗,洗漱也是问题,可是她再接水的话,水管继续爆也不是个办法。
      正当她要说“不用”时,那人就先开了口:“你不说有工具箱?”

      陈禾说的工具箱,其实就装着把扳手和零零碎碎几个电池,扳手是她之前她买来修铁门的,不过也没修好,最后还是换了锁。
      周峙在卫生间里给她修水管,陈禾怕里面光线暗,奢侈地给他把暖灯开全乎了,这段时间她热水器坏了,靠烧水洗澡洗头,冷得她哆嗦时都没舍得把暖灯开全。

      陈禾站在他身后,他半蹲着。
      她看不清男人具体在捣腾着什么,只能听见声响。
      吸引她目光的,不是他那半路子修理能耐,是他手腕上那新鲜渗血的伤口,很浅一道,不深,刚刚划破皮的程度,可位置太正,惊得她瞥见时都愣住了。
      应该是不小心划到的……

      没等她多想,周峙起身了。
      卫生间门窄,她站那儿没动就堵住了全部的路,一时也没回过神来让他出去。
      直到他侧身,她也跟着慌忙侧身。

      陈禾以为周峙离开了,留下个没弄完的烂摊子给她。
      估计也是没办法,明天得跟兰姨请一个小时假,她得找个师傅来家里看看。

      陈禾正要收拾那队没弄好的残余时,人又上来了。
      周峙手里多个胶带,防水的,还没拆封过。

      ……

      没和陈禾多说,这次他三两下就搞完了。
      管子是靠墙角那侧的,平时很少会打扫到,他缠胶带的时候,弄脏了衣服裤子,可他完全没在意。

      他洗手的空隙,陈禾拿了包纸递给他。
      他扯了两张擦手,“今天晚上用水应该没问题。”
      陈禾应声后连道谢。
      周峙又说:“只是暂时的,明天还是要买根管子换。”
      “好,我明天比对着去买新的。”

      临了,到周峙走的时候,陈禾都还在道谢。

      -

      第二天,陈禾跟兰姨说了声,提前三十多分钟走的。
      镇上冷清,五金店就那么两家,平常关店很早,陈禾赶着时间买回去的。

      难题是,她买回去了也换不来。
      不是一般的塑料管子,是铜花的软管,接着两个大接口,她压根不知道怎么拆下来。

      折腾了半天,只把手冻僵了。

      十分钟后。
      陈禾出现在了周峙的面前。

      男人似乎是才醒,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穿着单薄的长裤长裤,不是配套的,脚上还是双夏天的拖鞋,跟裹着厚外套的陈禾像是活在了两个季节。

      男人靠在门后,肩膀微微佝着,松垮的长衣领口垮到锁骨,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
      他眼半睁着,眼白蒙着层淡淡的红,似是被打扰后还没回过神。

      “不知道你在睡觉,抱歉又上门打扰了。”陈禾明显也不知道他刚才在睡觉。
      毕竟这个点,要睡的话太早了,才起也蛮怪的……
      “有事么?”他说话时,声音裹着含混的气音,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温温的潮气。

      陈禾连忙解释,“我买了新的水管回来,但是不会换,所以想来麻烦你帮忙。”
      空气沉默了会儿。
      陈禾自觉自己可能冒昧了,就在再次要道歉离开时,男人又像终于缓过神了般,迟疑地应了声,“好。”

      ……

      第三次。
      这是他第三次帮她。

      陈禾没再跟着进去。
      等周峙换完水管出来,她从保温盅里倒了杯热水给人家。
      周峙接了,但没喝。

      他要走时,陈禾客套地说要请他吃饭,他拒绝了,说只是小事。
      陈禾对这位新来邻居的印象——寡言、热心。

      “我叫陈禾,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了,之后你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话,都可以跟我说。”陈禾将人送到门口。
      他淡淡回,“周峙。”

      在没有看到他名字具体什么字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禾以为他是“周志”。
      莫名其妙地,想叫他声“周同志”。

      ……

      陈禾这周四原本是要休息的,固定的,15号和30号,她可以休息。
      可康叔临时说那天他和兰姨要走个亲戚,让她再换个时间。
      平时陈禾休息的时间,李树花都是清楚的。陈禾会回风浦村,可是刚巧那天陈禾忘记和李树花说了。

      风浦村离松峪镇大概近二十公里的路,镇上有摩托车可以直接把人送到家,通常八块钱,也可以坐小客车,三块钱就能送到村口,就是比较难等。
      李树花以为陈禾今天等客车等得比较久才一直没到家,到快晌午,老太太吵着要吃饭的时候,她才打电话给陈禾问怎么还没到。

      陈禾也想起来,忘记跟李树花说自己今天不休息的事儿了。
      听陈禾说今天不回来时,李树花有点失落,难得她做了两个好菜。
      李树花和陈禾说话时,电话里老太太又哭又闹的尖锐声也一并传来,陈禾想赶快挂电话,李树花却一直自顾自地说邓家婶婶今天中午吃完饭要骑车去镇上打牌,要不包点饭菜给她送去。

      陈禾说不用,懒得麻烦人家。

      “有什么麻烦的,她反正也是顺便。我炖的鸡汤,这天冷,你喝了暖暖身子,而且你不都说你康叔他今天走亲戚去了,哪有人给你送饭?”
      “又在外面吃?浪费那钱干啥,油昏昏的,没妈做的健康……”李树花喋喋不休地说着,于是陈禾应下了。
      挂电话前,李树花犹豫了下,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多嘱咐了句,让她之后休假还是回去一趟,直到陈禾都一一答应下来,这通电话才算结束。

      不怪李树花多话,她也是怕,怕陈禾一次两次不回家,心又飘了。
      她是清楚的,陈禾不愿意回去,因为家里那个老神经病。
      女儿无数次提过,把老太太送精神病院,李树花不愿意,无非两个原因,一自然是担心钱,二就怕自己脊梁骨被村里人骂穿。

      中午将近三点,这顿午饭才送到。
      邓家婶婶睡了午觉起来才来的镇上。李树花装好的鸡汤,撒出来不少。天冷,原先热腾腾的鸡汤等到了陈禾的面前时,汤面已经浮起一层轻油了,米饭更是不用说了。
      饿过头了也就不觉得饿了。陈禾没动,打算晚上回去用电磁炉热热再吃,当晚饭了。

      ……

      难得是个大晴天。
      晨霜裹着路口的老槐树,枝桠上的冰碴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发亮。

      陈禾今天起了个大早。忘记拉窗帘了,阳光照进来时,她就彻底醒了过来。
      起得早,不必像平时一样收拾得紧凑。洗漱完过后,陈禾就保温盅滚了个鸡蛋,打算带到天台上去吃。

      照照晨光,少点霉气。

      清晨。站在七楼的天台上,远远地就能瞧见镇东头的麦场,空落落的。
      光斜斜扫过,在麦场的黄土上投下垛子歪歪扭扭的影子,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却卷不起一点暖意。

      周峙站在栏杆边上。
      天台的风携着冬日寒气,割过生锈的栏杆发出呜呜声。
      男人瘦高的身影晃了晃,似是被风攥住的一张薄纸,只要风再大一点,就能把他从这七楼的高度随意吹落。
      他目光涣散地落在楼下的街道,一时间久久没有动。

      这一幕,清晰地映在了身后女人的眼底。
      陈禾站在天台门口,瞳孔里满是震惊和恐惧,她认出那是周峙,没敢出声,生怕惊得他有了动作。
      正当她犹豫要怎样做时,那人却突然有了动作。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却发现他只是要从天台上下来。

      陈禾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想的,她本能地躲闪这一幕,不想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他刚才的事情,于是情急之下一避,就躲在天台门后了。

      ……

      周峙离开了。
      他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热滚滚的鸡蛋就在陈禾的掌心,可她此刻却觉得仍然冰凉一片,直冒冷汗。
      好一阵,她思绪终于回转过来。
      女人缓缓走到刚才周峙站着那个位置。

      一抹自不远处的矮山后头钻了出来,微弱的金红,怯生生地舔着梢头,点点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禾的视线落在楼下的那道斜坡上,不平,很陡。
      头发花白了的老太太推着板车想往上走,奈何轮子被石头卡住了,半天没推动,她想去搬石头,又怕板车跟着滑下去。
      僵持许久,在老人家着急得没法子时,过来的年轻人及时帮她往上推了一把,顺道弯下身把那石头挪走了。

      时间点早,街上除了他俩的身影,再没有旁人。
      年轻男人微微弓着腰,两只胳膊抬顶着板车往前走。
      装着垃圾废品的板车轱辘碾过冰冷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稳稳地往斜坡上爬去。

      老太太连声感谢他。
      周峙什么都没说,帮她一直推到了平路。
      到了平地,他松了手,冲老人摆了摆胳膊,转身就走了。

      陈禾站在天台上,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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