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gb）》醉明

3、愚者千虑（下）

　　女孩化为光点渐渐散去。我怅然若失地看了好一会空荡荡的怀抱，才转身向暮辞走去。他仍旧坐在那里，只不过漆黑的绸带明显已经变得湿沉。

　　   我轻轻揭下绸带，果不其然，他已经无知无觉落了满脸的泪。我同样抬手抱住他，将脸埋在少男散乱的长发间深深呼吸平复心情，静静等着他从这旧梦中苏醒。

　　  “朝朝……”他突然很低很低地开口，语气茫然又疲惫。“我在。”我索性直接赖在他怀里，一边听着他继续嘟嘟囔囔着听不清的话语，一边牛头不对马嘴地哄着。

　　  很快，下一个回忆片段出现了。

　　  这应该只是副本的自动生成。我饶有趣味地欣赏底下盛大的舞会，看着几个带着标识的玩家有的镇定自若有的略显慌乱地扮演着自己角色。

　　  舞会进行到了关键部分，我扫到了他们各自的任务抉择——要不要这么离谱啊？比如这个，当众砍断自己的腿和吃一坨屎之间，分明哪一个都充满恶意吧？

　　  看着玩家们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我心情也十分复杂。

　　  身侧略微恢复正常的暮辞只是玩着我的头发不说话，神情看起来好了些，我又安抚地拍拍他的手，继续观测副本的进行情况。

　　  很快就过完了四个关卡，暮辞的回忆没再出现。我转头亲了他一口，在他怀里蹭了蹭。

　　  通常情况下玩家需要体验四次人生中的关键片段并作出选择，任务全部完成后，他们会面对最终的抉择，也是当初暮辞所面对的——

　　  准确来说，那也不是抉择，只是一场挽回与一千次梦。

　　  如果牺牲一个孩子就能换来进化与和平，你会把她推上断头台吗？哪怕她说自己是自愿的，你也可以狠下心，将她挖出眼珠与心脏，剥开人皮制成血淋淋的圣药再一饮而尽么？

　　  蚍蜉一样弱小的我和暮辞都不足以成为这个抉择者，他只能在向祭坛跌跌撞撞冲过去的路上，看到那些达官贵人的狞笑，听到我痛苦的悲鸣，眼前溅满鲜红的液体——等到他彻底清醒时，副本已经初步形成。

　　  玩家扮演的角色，就是选择是否将我推上那断头台一样的祭坛。

　　  毫无疑问，作为一个高危副本，只要敢把我推上祭台就会遭遇暮辞无穷无尽的追杀，触发这点几乎是必死局，毕竟他的滔天恨意筑就了副本的根基。

　　  而不推，就会遭到副本恶意自动生成的npc追杀，并且他们还会继续尝试将我推上去，只要他们成功，暮辞照样会爆发。

　　  而且，选择作出后必须要等到结束，换句话说，我必须死去或者确保安全，否则就不算选择完成。

　　  所以说真的很无奈，除非玩家主动吸引全部npc注意力不叫他们去杀死我，否则很难活下来。

　　  暮辞在最后的关卡依旧无法作出选择，只能等待玩家选择彻底结束，我的生死已成定局才能出现。

　　  所以他面对玩家丝毫不会留情，而这一次，伴随着副本停滞，完全陷入停顿回忆，我终于可以行动。

　　  也就是说，我可以救我自己了。

　　  这时的我比之前反复被吞噬的时刻还要小，清澈的紫眸里满是害怕，出口的稚嫩嗓音却依旧清明而坚定：“如果这样可以不杀他，那我愿意。”

　　  我那时过于年幼无力应该是想着，我要做到我力所能及的事，把活下去的希望给我爱的人。那时候的我还太小，不懂得利益熏心的贵族和所求长生的政治家，只是单纯地许了一个小小的心愿，希望暮辞能好好活下去。

　　  然而这个愿望，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也只是额外的坠落。甚至于，我的人生在那群掌握权力的家伙死亡之后，不死的身躯依旧无休无止地被分尸。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到今天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无比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为什么都没做错。命运永远在嘲弄我们。命运把我们逼到这一步。这个世界毁灭，我心甘情愿。因为除了暮辞，没有一个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自然也恨自己和他的虚弱无力，疼痛消磨我的感官，折废我的生命，我当然也是怨恨他的……

　　  我朝着祭台飞奔而去，在别人都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紧紧抱住了那个女孩。

　　  她看着我的神情并不疑惑，嘴角浅浅弯起，目光里全都是欣慰和心满意足。

　　  这恐怕真是我当时的一线残念吧，我突然想到。

　　  周围的npc和做出选择的玩家们已经厮打起来，在战火纷飞里，我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她依旧温柔地看着我，一直到化为光点散去都没有再开口。但我已经知道了，知道她不曾开口的千言万语，知道同为一体的心有灵犀。

　　  我跪在那里，俯下身，头颅沉重地叩首在地，就那样嚎啕大哭，一直到那个仍旧穿着我仔细挑好的情侣装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我。

　　  我艰难地转头，发现他衣服上的猫猫头混着连绵的血污，像当年源源不断的泪水。

　　  当年我分解成肉沫之后，终于再也无法复生。死后我的灵魂依旧带着这天赐的、更像诅咒的祝福滞留许久，再也不会受伤，也不会毁灭。我看见了暮辞。他想尽办法继承了我一部分体质，然后毅然决然踏上了复仇之路。

　　继承我的体质，继承我的恨意，我伴随着他血腥而冰凉的复仇，看到这空荡荡的人世间只余鬼怪横行，看到他绝望地撕裂世界，看见悠长的岁月把思念拉扯成隧道，看见面无表情的工作者忙忙碌碌把他收编，也看见他见到我化为实体时又哭又笑的表情——

　　  “我只是想再听你说说话，告诉我你还在。”他压着浓重哭腔的嗓音几乎被烈烈狂风吹散，伸向我的修长手臂很慢很慢，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住飞逝的光阴，告诉自己那温柔却遥不可及的旧日残影从未远离。

　　  我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抱住了他。

　　  他也终于紧紧地抱住我，不顾一切地嚎啕起来，像多年前那个总是害羞又爱委屈的小小孩童，独自一人走过漫长的风雪，终于在无望中等候到了重逢。

　　  而这重逢，是真正一生相守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