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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念园 ...

  •   顾梦自风雪夜归,便将那抹柔软小心藏好,一头扎进商会堆积的事务里。

      账册、密令、各方往来,她处理得利落果决,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执笔落墨时,仿佛还残留着言襄掌心的温度,与那一瞬轻软的触碰。

      这般连轴转了两三日,待手头要紧事暂歇,夜色已深,她才来到沈怀熙修养的地方。

      屋内药香淡淡,暖炉烘得一室温煦。

      沈怀熙斜倚在软榻上,虽面色仍带伤后苍白,却不再是先前那般沉陷在悲戚里,正安静地看着手边的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的韧劲。

      顾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好些了?”她轻声问。

      沈怀熙抬眸,点了点头:“嗯。”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属下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激动:

      “老大,有消息了——许念昕小姐,有消息了!”

      沈怀熙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攥,整个人瞬间坐直,原本沉静的眼底炸开惊涛,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在哪?”

      “在城南,租了一间铺面,开了家照相馆,名叫许氏照相馆。铺子西边不远处,还有一间小屋,是她平日租住的地方。”

      沈怀熙怔怔坐着,心口一松一紧,百感交集。

      真好啊。

      她果真,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人总是这般矛盾,既无私,又自私。

      一边盼着她能多在乎自己一点,念着、记着自己,不要轻易放下;一边又怕她因自己的离开而一蹶不振,困在悲伤里,丢了从前的光芒。

      若是她现在就去见她,定然不合适。

      她太清楚许念昕的性子,骄傲、坚韧,哪怕伤心,也会咬着牙重整旗鼓,一步一步,靠自己站稳脚跟。

      她想看到的,从来不是依附于谁的许念昕,而是眼里有光、手中有事业、活得鲜亮自在的那个人。

      哪怕很想她。

      每时每刻,都在想。

      但没关系。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路,那晚一点重逢也无妨。

      我可以等。

      沈怀熙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浮起一抹浅淡却安定的笑:

      “好,我知道了。”

      属下躬身退下,房门轻合。

      屋内静了片刻,沈怀熙转头看向顾梦,声音轻而坚定:

      “阿梦,帮我买一处宅子。”

      顾梦眸色微动:“买在哪里?”

      “就买在许氏照相馆的东边吧,离得近,又不打扰。”

      顾梦只略一思索,便懂了她心底的思量与温柔。

      她没有多问,只轻轻颔首,语气沉稳可靠:

      “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你安心养伤,其余的,交给我。”

      沈怀熙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更深,雪早已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安静而绵长的等待。

      不远不近,不扰不惊。

      她就在这里,等她的姑娘,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宅子定下来的那一日,天放了晴,积雪渐融,风里都带上了几分将融未融的暖意。

      顾梦站在门廊下,指着空着的牌匾位置,轻声问:“想好了吗,要题什么字?”

      沈怀熙立在院中,目光遥遥望向她照相馆的方向。明明隔着几条街巷,却像隔了整整一冬的风雪。

      她垂眸沉默片刻,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枚从不离身的海棠铃铛,声音轻得像一片云,却又沉得落了地:

      “就叫念园吧。”

      顾梦一怔。

      她轻声重复,像是在说给远方的人听:

      “念昕……我念着你,也等你。”

      不几日,沈怀熙便搬进了念园。

      卧室里窗明几净,她屏退下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从贴身的木匣中取出那一沓照片。

      她一张一张,亲手装进素净的相框里,整整齐齐排在床头的长柜上。

      又特意托人从外地寻来许念昕最常用的那几款胶卷,整整齐齐收在木盒中,摆在桌角。

      连许念昕从前总爱用的那种软皮笔记本,她也一并备下,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指尖抚过冰凉的相框,又落在腕间轻轻晃动的海棠铃铛上,铃声细弱,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把它们都当作念想,替你陪着我了。”

      “不知道……我要等多久,才能再靠近你呢?”

      窗外的风掠过枝头,冬天眼看着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这院子宽敞,却总觉得空空荡荡,少了几分生气。她望着院中空地,轻声吩咐手下:“去买一株海棠吧,就栽在院子中央。”

      自此,沈怀熙便在念园住下。

      大仇得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发觉,从前的日子竟是那般索然无味——刀光剑影、阴谋算计、步步为营,唯独没有人间烟火。

      可只要许念昕在身边,她便什么烦恼都能暂时放下,什么疲惫都能被轻轻抚平。

      一向独来独往、冷硬如冰的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被那道温暖的光慢慢软化。

      她开始学着走出院子,去感受街坊四邻的烟火气,谁家有难处,她便悄悄伸手帮上一把,不多言语,却实在可靠。

      一来二去,整条街都熟悉了这位新搬来的、气质清冷淡然却心肠极软的姑娘。

      有人笑着问她姓名,她便温声道:

      “我叫沈忆昔。刚搬来不久,就住在念园,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我。”

      只是她身上的旧伤未愈,连日心绪郁结,这几日天气一反复,胸口便时常发闷,周身旧伤也隐隐作痛,夜里常常睡不安稳。

      她抬眼望去,宅子斜对面恰好开着一间药铺,招牌上写着“陈氏药铺”。

      沈怀熙裹了裹外衫,推门走了进去。

      药香扑面而来,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的阿婆正坐在柜台后拣药。

      “阿婆。”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我近日总喘不上气,身上也时时疼得难受,您能帮我看看吗?”

      阿婆抬眼瞧了她一眼,放下手中药材,慈祥地招手:“小姑娘,坐过来,把手伸给我。”

      沈怀熙依言坐下,将手腕递到阿婆脉下。

      阿婆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不过片刻,眉头便微微蹙起。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又责备:“你这孩子,肝气郁结,心脾两虚,心里压了多少事啊?”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闷在心里?身子不要了?”

      沈怀熙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阿婆一把脉,便把她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与伤痛,说得一字不差。

      她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阿婆说得对,我知道了,往后会注意的。”

      她顿了顿,轻声又问:“我身上旧伤时常发作,疼得睡不着,您这儿……能治吗?”

      阿婆闻言,脸上重新舒展开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又安心:

      “能治,怎么不能治。我给你扎几针,慢慢调理,气血顺了,伤也就不那么疼了。”

      药铺里暖意融融,药香安稳,窗外的风渐渐柔和。

      沈怀熙望着阿婆忙碌取针的背影,心头那堵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竟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一丝。

      她在念园,守着一株未栽下的海棠,等着一个未归来的人。

      而人间的温柔,正以最不起眼的方式,一点点重新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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