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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卡莱尔的独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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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想到,维多利亚的报复来得这样快。她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动手——趁我离开医院。
那晚,我本来已经离开医院。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攀上心头。我尝试说服自己继续前行,但到底还是踩下刹车,调转了方向。
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反常——连最常见的纸张翻动和椅子滑轮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通通消失不见。
我很快发现被打晕的值班护士,我当即反应过来——贝拉出事了。
我收起人类的习惯,悄无声息地朝那扇熟悉的病房门靠近。
门是打开的。
维多利亚的手指牢牢扣在贝拉颈侧。她没有选择干脆了断地结束贝拉的生命,而是残忍地、玩味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我停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
任何的轻举妄动都会引发最坏的结果。维多利亚此时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贝拉身上,但凡察觉到异样,她的手就会条件反射地完成最后的动作。
冷静下来——我对自己说道。我别无选择。
贝拉在这时看见了我。
眼神交汇的刹那,我们无声地达成默契。
……
贝拉完成了一出堪称完美的自救。她在危急关头依旧能保持足够的清醒,成功引诱维多利亚松开死亡的魔爪。这份机智与无畏超出了同龄人应有的范畴,以至我一时忘记她其实还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别、别丢下我。”她说,“别丢下我,卡莱尔。”
轰隆——
我的心猛然一震。她的话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落在我的耳边——语调、停顿,甚至那一丝破碎的恳求,都被时间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那是17世纪的贝拉,对我说的“遗言”。
——1663年,搜捕行动正式开始前,压抑的气息笼罩着整支队伍。没人知道结局,所有人都清楚这可能是场有去无回的任务。我在出发前去见了贝拉,只是想与她道别。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那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的机会。
——她站在窗边,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听见我要离开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挽留都更难以承受。
——“你一定要去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都心知肚明。吸血鬼的威胁迫在眉睫,已经到达刻不容缓的境地。使命、责任、家族,那些词语在我喉咙里排队,最终化作一个点头。
——她走近一步,指尖攥紧我的衣袖。她的力道并不大,却足以让我停下脚步。她抬头望向我——
——她说:“别丢下我,卡莱尔。”
我犹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我向她保证我不会的,这只是暂时的离开,是为了所有人更安全的未来。那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无可指摘。
但我食言了。
此后的许多年里,我始终活在那次选择的阴影之下。悔意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被时间磨钝,沉入更深的地方。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若命运倒转,回到齿轮开始转动的那天,我想我依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我从回忆中抽身,重新回到当下。
我跪下身,试图安抚受惊的贝拉。未曾预料的是,她主动抱住了我。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何其残忍——我竟自以为是地将她的冷静与勇敢视作足以承受一切的屏障,却忘记她本身也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我将贝拉带回了家。
意外再度发生。爱德华不顾阻拦地要去去找维多利亚(准确来说是她的尸/体)复仇泄愤。我迅速做出安排,让家族成员各自就位,企图将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可当我追赶过去时,仍旧慢了一步。
爱德华的宣泄惊动了隔壁病房的苏珊。
她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的最惨不忍睹的一幕——我们围着一具支离破碎的尸/身。
苏珊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我们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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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莱尔,自私一点
数百年来,我沿着既定的轨迹活着。从出生起,父亲便教导我要成为一个“正确”的人,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去痛恨,去消灭非人类族群——就算过程会牺牲无辜的人。到后来,我转化为吸血鬼,那些教诲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复杂的形式继续存在。
认同我的,称赞我无私、伟大、高尚,将我视作异类中的典范;不认同我的人,则不断劝诫我,要做一个“正确”的吸血鬼。在他们眼中,吸血鬼本就依赖人类鲜血而生,我的选择违背本性。可无论立场如何,他们对我的期待始终一致——做出正确的选择。仿佛“卡莱尔”这个名字,本就不被允许偏离那条被标注好的道路。
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自私一点。
不是为了族群,不是为了家族,也不是为了任何人类或吸血鬼的未来。
只是为了我自己。
这个念头本身并不构成一个真正的选择,无需思考,它就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但它仍像一条裂缝,短暂地出现在我一向严丝合缝的信念之中——仅仅一瞬。
我已经为可能到来的代价做好了准备。
我理了理胸前的工作牌,踏进苏珊的病房。
奇迹没有发生。苏珊在看见我的第一眼,眼底充满了惊恐——那反应不亚于见鬼了。
是时候离开了,我对自己说。
我告诉她,医院会为她更换一位主治医生。全程没有其他多余的话,像是在完成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交接。
临走前,我祝她早日康复。
“卡伦医生。”她忽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昨天晚上的事,”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我依旧背对着她,目光落在擦得锃亮的门把上,低声问道:“你不害怕吗?如果我真的想对你不利——”
“那我现在应该躺在太平间了。”她接道,“老实说,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
她停顿两秒,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这个称呼在她口中落下时,我甚至没能当即理解它的重量。我从未这样看待过自己。若一定要说,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不断弥补——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误,弥补那些无法挽回的代价。
我救人,并非出于高尚;我选择克制,也并非天性使然。那更像是一种偿还,一种与过去达成和解的方式。正因如此,我清楚地知道——我并不配得“好人”这个称呼。
我回过身。
在我张嘴之前,苏珊像是看穿了我的迟疑,先一步开口道:“我不知道你背后究竟藏着什么,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救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是吗?”
“而且,”她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笑容,“福克斯已经很小了,我不希望它再失去像你这样的人。”
我努了努嘴,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谢谢你,苏珊。”
“要是真想谢我,”她的语调轻快了不少,还带着一丝俏皮,“下次就让埃斯梅那孩子再给我带块黑森林蛋糕吧。”
我笑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