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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排与最后一排 早晨七点五 ...

  •   早晨七点五十,化学楼301教室。

      余未推开后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分之二的人。空气里漂浮着咖啡和早餐包的味道,还有那种重点中学尖子班特有的、安静的紧绷感。他扫了一眼——何久果然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背脊挺得像尺子量过,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和昨天一样工整。

      真行,余未心想,这人连选座都这么有仪式感。

      他拎着书包往后走,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不错,能看到整个教室,还能瞥见窗外的香樟树。邻座是个男生,寸头,皮肤偏黑,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物理化学》,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早。”余未自然地打招呼。

      男生抬起头,眼神有点愣,像是没料到会有人主动搭话。“早。”

      “沈墨对吧?昨天报到时好像见过。”余未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普通线圈本,封面是星空图案,已经有点磨损了。

      “嗯。”沈墨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复读生。”

      这话说得平淡,但余未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复读生这三个字在竞赛圈里自带压力,意味着你失败过一次,意味着你比别人多付出一年的时间,意味着这次必须赢。

      “那你有经验啊,”余未笑了,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安慰,就是平常的聊天,“这次特训营什么路子,给透露点?”

      沈墨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判断这是客套还是真话。两秒后,他合上书:“孙云老师去年带过省队,喜欢出开放性题目,不按套路来。”

      “谢了。”余未记了一笔。

      前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林柚抱着她那摞宝贝参考书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余未时眼睛亮了亮,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坐在了中间区域——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二中的学生。

      余未朝她挥挥手,林柚回了个有点紧张的笑。

      教室前门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齐肩短发的女生,白色T恤配浅灰色运动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轻便的黑色双肩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朵上戴着的降噪耳机,淡蓝色,把整个耳朵都包住了。她走进来的脚步很轻,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然后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一个既不太显眼又能看清全场的角落。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纯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两支不同颜色的笔、一个保温杯,摆放整齐。然后她调整了一下耳机,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什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但并非不友好”的气场。

      余未猜这大概就是苏亿。报到表上那个名字后面跟着“外国语学校”的女生。他多看了两眼——不是因为她特别好看,虽然确实清秀,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种和年龄不符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观察世界。

      八点整,孙云准时走进教室。

      他没有带讲义,只在腋下夹了个平板电脑。今天的穿着更随意些,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早上好。”他走到讲台中央,声音不大,但教室立刻安静下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没人回答。有几个学生局促地笑了笑。

      “看来都不太好。”孙云也笑了,“正常,我当年参加集训时,第一晚失眠到三点。脑子里全是‘我会不会是最差的那个’‘题目会不会完全看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

      “但今天我想告诉你们,这个月最重要的不是做出多少难题,拿到多少分。”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而是这里——思维方式的转变。”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化学是什么?

      “老生常谈的问题,对吧?”孙云转回身,“中学课本告诉我们,化学是研究物质组成、结构、性质、变化规律的科学。很准确,但不够。”

      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踱步。

      “在我眼里,化学是连接的艺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热情,“连接原子与原子,连接分子与分子,连接猜想与验证,连接失败与成功。而所有连接中,最难也最重要的——”

      他停在了第一排和最后一排之间的中轴线上。

      “是连接不同的思维。”

      余未感觉到孙云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秒,又滑向第一排的何久。

      “好了,哲学时间结束。”孙云回到讲台,打开平板,“现在,请各位拿出纸笔,不用写名字,十分钟。题目是:如何用最简单的实验区分乙醇、乙二醇、丙三醇?要求——列出至少三种方法,并说明原理和优缺点。”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纸声。

      余未拿起笔。这道题不算难,高中知识范围内,但要求三种方法就有点意思了。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物理性质和化学性质——

      密度测定?不行,常温下都是液体,密度太接近。

      燃烧实验?火焰颜色区别不大……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沈墨。对方已经写下了第一条:与钠反应速率不同。嗯,这个靠谱。乙醇与钠反应最剧烈,丙三醇最温和。

      余未低下头,开始写自己的思路。

      十分钟后,孙云拍了拍手:“停笔。现在,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教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这种环节总是这样——谁都不愿第一个开口,怕显得太出风头,或者怕说错。

      “没有人吗?”孙云挑眉,“那我随机点了。”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游移。

      然后停在了第一排正中央。

      “何久同学,说说你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何久平静地站起身——连起身的动作都标准得像军事训练过。他没有看笔记,直接开口,语速平稳清晰:

      “三种方法。第一,与足量金属钠反应,测量单位时间内产生氢气的体积。乙醇最快,乙二醇次之,丙三醇最慢。原理是羟基氢的活性差异。优点:操作简单,现象明显。缺点:需要定量测量,误差可能较大。”

      他停顿半秒,继续:

      “第二,与卢卡斯试剂反应,观察浑浊出现的时间。但该方法只适用于鉴别伯仲叔醇,对于都是伯醇的这三种物质不适用——所以我提出改进:先用乙酸酐酯化,再测水解速率。丙三醇会形成三乙酸酯,水解最慢。”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这个方法已经超出了高中课本范围。

      何久像是没听到,继续第三条:

      “第三,也是最简单的:测定沸点。乙醇78.3℃,乙二醇197.3℃,丙三醇290℃。优点:无需试剂,最安全。缺点:需要精确温控装置,且丙三醇沸点过高,可能分解。”

      说完,他安静地站着,等待孙云的反应。

      孙云看着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好。全面,严谨,而且提出了课本之外的改进方案。”他示意何久坐下,“但是——”

      这个“但是”让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一紧。

      “有没有同学想到更……有创意的方法?”孙云的目光这次明确地投向了后排,“余未同学,你呢?”

      余未感觉至少有二十道目光刺了过来。他站起来,脑子飞快地转——何久已经把常规和非常规的方法都说完了,他必须另辟蹊径。

      “我……”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想到一个可能不太严谨,但很快的方法。”

      “说说看。”孙云鼓励道。

      “滴在蚂蚁身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余未没慌,继续说:“不是真的做,是理论推演。乙醇挥发最快,会立刻刺激蚂蚁逃跑;乙二醇粘稠,蚂蚁会被黏住;丙三醇最粘稠且吸湿,蚂蚁可能会被完全困住。通过观察蚂蚁的行为差异来区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方法有点扯,但还是补了一句:“优点是观察直观,不需要精密仪器。缺点是……不人道,而且误差极大。”

      这次笑声更多了,但不再是嘲笑,而是觉得有趣。

      孙云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意思。虽然确实不严谨也不道德,但这个思路的核心是什么?”他看向全班,“是利用物质的物理性质对生物体产生不同影响。化学从来不是孤立的学科,它和物理、生物、甚至行为学都可以产生交叉。”

      他让余未坐下,然后走到讲台中央。

      “何久同学的答案,是标准的优等生答案——完整、准确、拓展。余未同学的答案,是……”他想了想,“是发明家式的答案——跳出框架,寻找非常规连接。”

      他看了看第一排,又看了看最后一排。

      “这个月,我希望你们既要有何久同学的严谨,也要有余未同学的脑洞。因为真正的创新,往往发生在规范与自由的交界处。”

      余未坐下时,感觉到前排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好奇,有不以为然,也有善意的笑意。

      他看向第一排。何久依旧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冷淡,仿佛刚才那场对比与他无关。但余未注意到,何久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接下来的课,孙云开始讲分子轨道理论。内容深入,节奏很快,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余未努力跟上,偶尔卡壳时就看看沈墨的笔记——对方的笔记简洁清晰,重点突出,一看就是有过竞赛经验的。

      课间休息时,林柚凑了过来。

      “你那个蚂蚁的方法太绝了,”她眼睛发亮,“我昨天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

      “我看起来很正经吗?”余未挑眉。

      “挺正经的啊,不像会想出那种……邪门方法的人。”

      两人聊了几句,余未注意到苏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座位。她摘下一边耳机,正在看窗外,侧脸平静。有男生试图过去搭话,她只是简单摇头,对方就讪讪地走开了。

      沈墨起身去打水,回来时递给余未一瓶矿泉水。

      “谢谢。”余未接过来,有点意外。

      “不客气。”沈墨坐下,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刚才的方法,孙老师其实很喜欢。”

      “嗯?”

      “他以前带学生做研究,就鼓励他们‘荒谬的想象力’。”沈墨拧开自己的水瓶,“他说过,太合理的猜想往往只是在重复已知。”

      余未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二节课开始前,何久起身去了趟洗手间。他经过余未这一排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余未闻到了一丝很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某种草木香型的洗衣液。

      等何久回到座位,余未鬼使神差地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烧杯,烧杯里左边是整齐排列的分子结构式,右边是几只抽象的、逃跑的蚂蚁。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规范与自由的交界处——那是什么样子的?

      孙云重新开始讲课,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何久整齐的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在他黑色笔记本的金属环扣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余未眯了眯眼,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窗外的香樟树上,知了开始嘶鸣。夏天的热度正慢慢升腾,而在这个冷气充足的教室里,一些更加微妙的东西,也在无声地酝酿。

      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苏亿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

      观察对象A:秩序崇拜者,用完美防御世界。
      观察对象B:连接渴望者,用想象理解世界。

      她停了停笔,又补充了一句:

      反应条件已具备,只差催化剂。

      然后她重新戴上耳机,将孙云讲解分子对称性的声音,以及教室里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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