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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兵法布菜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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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兵法布菜与爬树喂鸟
门开了。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快步走出,穿着藕荷色缠枝纹的缎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都是神色恭谨中带着好奇。
叶知闲打量着妇人——这是继母王培荣。爹在信里提过,说是个实在人,让她唤“母亲”。
王培荣也在打量眼前的少女。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暗红的印子(是野猪血,她认得出),背上挎着小包袱,腰间别着匕首。一张脸被晒成小麦色,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此刻正坦荡荡地看着她,没有怯意,也没有讨好。
“可是……闲儿?你是.....走回来的吗?”王培荣的声音有些迟疑。
叶知闲点头,规规矩矩行了个揖手礼——师父教的江湖礼,右手抱左拳,躬身三十度:“母亲。”
这礼行得干脆利落,却全然不是闺阁女子的福礼。王培荣身后的丫鬟憋不住低笑了一声,又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好,好,回来就好。”王培荣上前握住她的手,触感粗糙,掌心有茧,那是常年握弓握刀磨出来的。她心里一酸,语气更软了,“一路辛苦了,快进来。”
派出的车在庄子上没有接到小姐,便去了驿站,也没等到小姐,又回了庄子,这么一折腾,与小姐完美错过,只好先回了京城。
跨过门槛时,叶知闲忽然回头对那愣在门口的小厮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还懵着:“啊?小的、小的叫刘旺……”
“刘旺。”叶知闲认真道,“下次别急着赶人,先问问。”
她说得自然,刘旺却听得脸一红,连连称是。王培荣脚步顿了顿——这孩子,倒是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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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三重院落,到了正院。王培荣亲自领她进了西厢房,屋里已经收拾妥帖,窗明几净,床帐是水绿色的软烟罗,桌上还摆着个粉彩瓷瓶,插了几支初开的杏花。
“你先歇息,换身衣裳。”王培荣让丫鬟捧来一套鹅黄色绣折枝梅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晚些时候……家里有客,你父亲虽不在,但礼数不能缺。”
叶知闲看着那衣裙,伸手摸了摸——真软,软得她不敢用力。
“我自己来就行。”她说。
王培荣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带着丫鬟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
叶知闲把包袱放在桌上,先去看那小小的火狐幼崽——小家伙正蜷成一团睡觉,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放心了,这才开始研究那套衣裙。
半刻钟后。
王培荣在门外轻声问:“闲儿,可需要帮忙?”
门开了。
叶知闲站在门口,衣裙是穿上了,就是……系带打得乱七八糟,衣襟也歪着,腰带更是缠成了个奇特的结——是师父教的山间攀岩时用的“登山结”,牢固是牢固,就是看着实在不像样。
王培荣扶额,忍住叹气的冲动:“来,我帮你重新理理。”
“不用麻烦。”叶知闲扯了扯衣带,“这个结很牢,不会散。”
“……”
最终王培荣还是亲手给她重新穿戴整齐,又仔细梳了头发。镜中的少女洗净风尘,换了华服,竟也有了几分亭亭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野气,怎么也掩不住。
“对了,小虎呢?”叶知闲忽然问。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王培荣无奈地笑道:“躲那儿听了半天了,还不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探进脑袋,十一岁的年纪,眼睛和叶知闲有七分像,此刻正眨巴着眼,好奇又怯生生地望着她。
叶知闲从桌子上拿起那只睡得迷迷糊糊的火狐幼崽,红得像一团火。
“给你的。”她递过去,“叫小虎是吧?我叫叶知闲,是你阿姐。”
叶璟宸——小虎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接过那团温暖的小东西,抱在怀里:“它、它咬人吗?”
“现在还小,只喝肉糜。”叶知闲蹲下身,和他平视,“等养熟了,能跟你满院子跑。”
小虎看看火狐,又看看她,忽然咧嘴笑了:“阿姐!”
这一声叫得脆生生,叶知闲也跟着笑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王培荣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这孩子,比她想象中要好相处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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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花厅。
客人是王培荣的兄长王培元,现任兵部员外郎,还有他带来的两位同僚——都是叶韬的旧部,如今在京中任职。听说将军府的嫡小姐从乡下回来了,都想来见见。
叶知闲带着小虎进花厅时,席上已经坐了五人。主位空着,那是叶韬的位置。
“这是知闲。”王培荣笑着介绍,又一一指过去,“这是你大舅,这两位是李叔叔、赵叔叔,都是你父亲过命的兄弟。”
叶知闲依次行礼,行的是同样的揖手礼,坦荡自然。王培元打量着外甥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气度,倒真有几分叶韬当年的影子。
落座后,王培荣轻声道:“今日你是主角,按规矩,该给长辈们布菜。”
叶知闲点点头,这个师父教过——宴席如战阵,主宾各有其位,布菜便是调兵遣将。
她起身,接过丫鬟递来的公筷,走到主桌旁。
第一筷,夹了块带骨的酱肘子,放入王培元碗中。
“大舅请用。”她声音清亮,“这块肘子居盘中腹地,骨肉相连,如中军坐镇,当由最尊长者持之。”
满桌静了一瞬。
王培元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肘子,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第二筷,夹了簇清炒菜蔬,散落在李、赵二位叔叔碗中。
“菜蔬青翠,散落四方,呈拱卫之势。二位叔叔随父亲征战多年,当居左右两翼。”
李、赵二人面面相觑,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第三筷,是盅鸡汤,稳稳放在王培荣面前。
“汤者,辎重也,需居中策应,供补全军。母亲掌家辛劳,当持此位。”
王培荣拿着汤匙的手抖了抖。
最后,她夹了块糯米甜糕给小虎:“此为奇兵,伺机而动。小虎年纪最小,可出奇制胜。”
小虎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是什么兵?”
“你是我的斥候。”叶知闲认真道,“负责侦察敌情。”
满桌终于绷不住了。
王培元第一个笑出声,拍着桌子:“好!好一个‘中军坐镇’!叶韬这闺女,有意思!”
李、赵二人也大笑,纷纷举杯:“侄女这番见解,倒是别开生面!”
王培荣松了口气,也跟着笑,只是笑得有些无奈。
叶知闲坐回位置,看着满桌欢乐,有些不解——她说错什么了吗?师父确实是这么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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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小虎坐不住了,扯扯叶知闲袖子:“阿姐,我想去看小鸟。”
“什么鸟?”
“后园槐树上有个窝,昨日听见雏鸟叫了。”
叶知闲看向王培荣,王培荣正与兄长说话,没注意这边。她想了想,牵起小虎的手,悄声道:“走。”
两人溜出花厅,直奔后园。
老槐树足有两人合抱粗,枝繁叶茂,树梢果然有个鸟巢。叶知闲仰头看了看,又绕树走了一圈,观察枝干分布。
“上来。”她对小虎说。
“啊?”
下一秒,她双手撑树,小虎踩了上来,他抓住最低的横枝,叶知闲用力向上一托,小虎就爬上一根粗壮的树枝,叶知闲自己就轻松多了,她也抓住最低的横纸,腰腹发力,脚在树干上一蹬,三两下就上了树。
鸟巢近在眼前。
四只黄嘴雏鸟挤在一起,听到动静,张着嘴叽叽叫。
“它们饿了。”叶知闲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是宴上顺手藏的几块糕点,捏碎了,小心地喂给雏鸟。
小虎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小声问:“阿姐,你常爬树吗?”
“常爬。”叶知闲喂完最后一点碎屑,“山里树多,师父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她从枝杈间望向围墙外,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不远有座三层茶楼,飞檐翘角,窗内人影绰绰。
“那是什么地方?”
“松风阁。”小虎也凑过来看,“京城最有名的茶楼,听说里头的点心可好吃了。”
叶知闲点点头,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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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阁二楼雅间。
陆泊言放下茶盏,听着对面友人的高谈阔论,心思却有些飘。
他是翰林院修撰,今日休沐,被同年拉来喝茶。窗外暮色渐沉,华灯初上,这本该是放松的时候,可他脑中还在想着那桩陈年旧案——父亲陆明渊十一年前因政务院大火证物尽毁,官职被罢黜,郁郁而终。他入翰林三年,暗中查访,线索却寥寥。
“……所以说,这朝中风气啊……”友人还在滔滔不绝。
陆泊言端起茶盏,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忽然顿住了。
斜对面那座府邸的后园里,有棵老槐树。此时树上竟坐着两个人——一个少女,一个小少年。
那少女穿着鹅黄衣裙,正从鸟巢里小心地取出什么,给旁边的少年看。两人笑得开心,手舞足蹈,树枝都跟着晃。
陆泊言眉头蹙起。
光天化日,携幼童上树,成何体统?看那府邸规制,至少也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宅院,怎会容许家眷如此行事?
他放下茶盏,声音微冷:“京城风气,果真日下了。”
友人顺着他目光看去,也瞧见了,笑道:“哟,那是镇北将军府的后园吧?叶韬将军的家眷?听说他家长女今日刚回京,莫非就是这位?”
叶韬的女儿?
陆泊言多看了一眼。暮色中看不清面容,只见那少女动作利落,喂完鸟,翻身下树落地时身姿轻盈,转过身接了那个少年一下,一起进屋去了。
“将军之女,更该谨言慎行。”他收回目光,摇头轻叹,“成何体统?”
友人却看得津津有味:“我倒觉得有趣。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可比咱们在这儿干喝茶有意思多了。”
陆泊言不再接话,只是又斟了杯茶。
茶烟袅袅中,他脑中却莫名浮现出刚才那一幕——少女坐在枝头,衣袂被晚风吹起,身后是漫天霞光。
确实……不成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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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闲带着小虎溜回花厅时,宴席已近尾声。
王培荣见她俩发间还沾着片槐树叶,心下明白,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招手让她们过来。
“今日乏了,都早些歇息。”王培荣摸摸小虎的头,又看向叶知闲,“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缺什么就跟我说。”
“不缺。”叶知闲顿了顿,“母亲,我父亲……何时能回京?”
王培荣眼神黯了黯:“边关局势不稳,今年怕是……难。”
叶知闲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深了,她躺在柔软得有些不真实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更鼓声。
京城和山里不一样。这里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那柄匕首——陈三奇打的,刀柄上刻了个“闲”字。刀身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泛着冷冽的光。
“师父,”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我到了。”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远山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梦里又是北境的风雪,父亲将她交出去的那双手,冷得像冰。
还有那棵槐树,树梢的鸟巢里,雏鸟叽叽叫着。
以及傍晚远处茶楼窗后,那双蹙眉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