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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年寂守,一念重逢 淮敬在 ...

  •   淮敬在木夭树下,守了九十九年。
      最后一年,北野的风沙似乎格外暴烈,像是要将荒城与城中那一点不合时宜的绿意彻底抹去。留居者们早已在岁月中更迭、老去、消散,新生的几代有了新的名号,建立了简陋的村落,关于“魔尊”与“仙尊”的故事,彻底沦为了模糊不清的传说,只在最古老的歌谣里,残留着几个无人能解的音节。
      木夭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生机沛然,但树心深处那股与淮敬神魂隐隐相连的、属于岁晏的意念,却在一年前彻底沉静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如同溪流归海,完全融入了这方天地,再无一丝涟漪可循。
      淮敬知道,时候到了。
      岁晏当年散尽神魂,与其说是“死”,不如说是褪去了“温雨仙尊”这个具体的形与名,化作了更本质的存在——是雨,是风,是草木生长的力量,是这片土地本身沉默的呼吸。他无处不在,却也再无一处,是淮敬可以对着说话、可以触及衣袖的“岁晏”。
      第九十九年中秋,月色最好的一夜。淮敬仔细拂去木夭树干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将那片已温润如玉、光华内敛的花瓣,轻轻埋在了树根之下。他没有告别。有些告别,是说给还能听见的人听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的树冠,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消散在北野的风里。这一次,他未向任何仙山福地,未赴任何旧友之约。他去的是忘川。
      忘川水浊,其色玄黄,无分仙魔人鬼,但凡沉入,前尘尽洗,记忆魂灵皆被冲刷溶解,重归混沌。这是三界共识的终极“终末”,连最穷凶极恶的魔头,对忘川也避之唯恐不及。
      淮敬站在忘川岸边,脚下是灰黑色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泥土。河水无声流淌,看似平缓,水下却似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挣扎、哭号,那是被消融的魂灵最后的痕迹。对岸,影影绰绰,是轮回的轮廓,但能渡过忘川而不灭者,万中无一。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运转仙元护体,就如同投入一个寻常的怀抱,向前一步,任由那玄黄的、冰冷的河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身、胸膛……直至头顶。
      沉重的、拖拽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不仅仅是他的,还有无数沉沦于此的亡魂遗留的碎片——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魂。有岁晏初见他时疏离而温和的笑,有木夭花下并肩的身影,有堕魔时赤红的眼眸与冰冷的剑锋,有最后化作星光融入枝桠的决绝……也有无数陌生人的爱憎痴怨,生离死别。
      痛苦吗?或许是。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洗涤”感。那些厚重的悲伤,漫长的守望,刻骨的孤独,深入骨髓的疲惫,连同“淮敬仙尊”这个名号所承载的一切荣光、罪责、记忆与情感,都被这无情的河水强行剥离、稀释、卷走。
      他缓缓下沉,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竟是荒谬的平静:岁晏化作了天地,我化入这忘川,也算……殊途同归。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临界,一点极其微弱的、玉色的光,忽然在他心口位置(神魂本源之处)轻轻闪烁了一下。是那枚埋入木夭树根的花瓣?不,它已不在。但那一点光华,却带着一丝熟悉到灵魂颤栗的温润气息,如同最温柔的屏障,将最后一点属于“淮敬”的核心真灵,轻轻包裹了起来,隔绝了忘川最致命的消融之力。
      随即,无尽的黑暗与混沌吞噬了一切。

      百年光阴,对仙魔而言或许不长,对人间,已是几度沧海桑田。
      北野荒城早已被新的名号取代,木夭树成了当地人口中灵验的“神树”,香火不绝,只是再无人知晓树下曾跪坐过一位白头仙尊。而远离北野万里之遥,有一处山清水秀却灵气稀薄的小地界,因其地形凹陷,环山绕水,状如一只天然的玉杯,且山中盛产一种名为“白蔹”的草药,故而得名——白蔹村。
      白蔹村十里八乡,最近百年间,最大的“奇谈”并非山中精怪,而是镇上苏铁匠家那个捡来的儿子,苏寂。
      说他奇,首在容颜。那是一种模糊了性别、超越了年龄的绝色。肌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眉眼极清,极淡,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轻轻晕染出的远山,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潮湿的雾气。唇色极淡,不点而朱对他而言是奢望,唯有偶尔剧烈咳嗽时,才会泛起一丝不正常的嫣红。他身量比同龄少年纤细得多,总是裹着不合时宜的、略显宽厚的旧衣,仿佛一阵稍大的山风就能将他卷走。
      奇之二,在于他的“病”。那不是寻常的头痛脑热,而是从胎里带来的、根深蒂固的虚弱。大夫看了无数,汤药喝了能灌满一池塘,却总不见好。常年低烧,畏寒,气息短促,稍微劳累或情绪波动便会咳喘不止,指尖永远泛着凉意。镇上的孩子私下都叫他“琉璃美人”,好看,但易碎,碰不得。
      奇之三,在于他的处境。苏铁匠夫妇是厚道人,待这捡来的病儿也算尽心,但家底终究被药罐子掏空了七八分。苏寂懂事极早,为了不拖累家里,也因自身这“不祥”般的病弱与容貌常惹闲话,十三岁上,便自己求到了镇外三十里、青云山半腰那座香火寥落的“清虚观”里,甘愿做个洒扫庭除、接待香客的杂役门童。
      清虚观的老观主,是个胡子花白、看起来比观里那尊斑驳的三清像还要年久的邋遢老道,道法如何无人知晓,医术似乎略通皮毛。他盯着苏寂看了半晌,又捏了捏他那细得惊人的腕骨,最后只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些看不分明的光,点了点头:“留下吧。后院东厢那间旧屋还漏雨,自己拾掇。每日晨课晚香不必你,把山门、前院扫干净,有香客来,递个茶,少说话。”
      于是,苏寂便在清虚观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三年。
      三年里,他如同影子般安静。扫地的动作轻缓得几乎不惊起尘埃,递茶时低眉顺目,苍白的指尖与粗糙的陶杯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他话极少,必要开口时,声音也轻软低微,带着气音,说完往往要掩唇低咳一阵。观里除了老观主,只有一个同样木讷的中年火工道人,日子清寂如水。
      他唯一的“异常”,或许是他极其怕冷,也畏水。深秋时分便要裹上厚袄,观后那口清冽的山泉,他从不靠近三尺之内,连洗漱都用打上来在日头下晒得微温的水。有一次暴雨,山洪漫过观前石阶,他只远远看了一眼那浑浊奔涌的水流,脸色便白得吓人,转身时竟微微踉跄了一下。
      这一日,春寒料峭,山间雾浓。苏寂照例早早起身,忍着喉间惯常的痒意,拿着几乎与他等高的竹帚,慢慢清扫着山门前的落叶与夜露。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童服,外头罩着铁匠娘子年前托人捎来的、明显大了不少的棉坎肩,空落落地挂在单薄的肩上,更显伶仃。
      扫到那株老槐树下时,一阵穿山风过,冷透骨髓。苏寂猛地蹙眉,掩口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背弯成一张脆弱的弓,咳得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挂在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上,要坠不坠。
      好容易止住咳喘,他靠在冰凉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似乎有极淡的、带着清苦药味的冷香飘过,又似乎是错觉。
      等他缓过劲,重新抬起有些模糊的视线时,看见山门前的石阶上,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而挺拔,穿着一袭看似普通、却在山雾晨光中流转着隐隐水色光泽的青色长衫。鸦羽般的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了部分,其余如流瀑般披散在肩背。他正微微仰头,望着清虚观那块字迹斑驳的匾额,侧脸线条清晰如刻,却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完美与疏离。
      似是察觉到目光,那人转过头来。
      苏寂呼吸一滞。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颜色是极深的墨黑,却并非纯然无情,里面仿佛沉着整条忘川之水,幽邃无边,又似历经亘古星霜,沉淀下万物寂灭后的空茫与……一丝极细微、仿佛错觉般的疲惫。这双眼,与他绝然精致的容颜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却又令人望之生寒的美。
      那人目光落在苏寂身上,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苏寂脸上因病而生的潮红未退,睫上泪痕未干,靠着枯树,手里还抓着扫帚,一副风吹即倒的孱弱模样,在这荒山破观前,突兀得像是误入凡间的残破精魅。
      “此间可有人?”那人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清冷悦耳,却没什么温度,也听不出情绪。
      苏寂连忙站直了些,压下又一阵喉间的痒意,垂着眼,声音细弱:“观中……仅有观主、火工道人,与……小道。”他顿了顿,想起老观主的吩咐,补充道,“香客……若要进香,请随小道来。”
      青衣人目光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淡淡道: “我寻清虚观主。”
      “观主……应在后殿早课。”苏寂侧身让开,做出引路的姿态,动作间,宽大的坎肩滑下肩头一截,露出更显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青衣人不再多言,举步踏上石阶。他步履看似从容,却奇快,几步便越过苏寂,走进了观门。山风吹过,带来一缕那人身上极淡的气息,非兰非麝,苏寂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气息掠过鼻尖时,心口某处,毫无征兆地,猛地刺痛了一下。
      不是很剧烈的疼,却尖锐而深刻,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个幻觉。
      苏寂怔在原地,茫然地抬手,按住骤然空跳了一下的心口。那里,除了惯常的虚弱乏力,别无他感。
      他摇摇头,只当是方才咳得太厉害,牵动了病根。重新握紧冰冷的竹帚柄,他慢慢地、继续清扫起门前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
      山雾缓缓流动,将清虚观的飞檐与那青衣人消失的背影,一同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灰青色。
      而观内,后院那株半枯的老梅树下,邋遢的老观主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中拎着个酒葫芦,望着前殿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凝重的神色。他灌了一口冷酒,低声嘟囔了一句,话音散在风里,依稀是:
      “忘川水冷……这才几年,怎么就……找来了?”
      他转头,又瞥了一眼山门外,那个正费力地、一点点挪动着扫帚的瘦弱身影,叹了口气:
      “琉璃身,忘川魂……这清静日子,怕是到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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