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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苦 医师 ...

  •   无惨似乎盯上我了。

      自从上次被无惨砸了脑袋,我就搬到了他隔壁的空室贴身侍疾。

      侍女一般都会住在的近侍间,住在主人的隔壁已经是僭越,但整个府邸都是无惨的,当然没人敢对他的做法置喙。

      我对于住在哪这种事并不在意也不挑剔,只要有的住就好。

      椿子得知消息时甚至还开心的攥住我的手,“我们杏子这么漂亮,连无惨大人也喜欢杏子呢~”

      喜欢?未必见得。

      他只是单纯的想活下去,并且认为我尚有利用价值。那双眼睛里除了对生的渴望之外,剩下所有的情绪全部都是假的。

      无论屋内的炭火烧的有多旺盛,无惨的手始终冷的不像活人。

      喝多少药也于事无补,无惨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苍白的脸已经有了灰败的死气,梅红的眼睛成了整张脸上唯一的艳色,像颓靡的垂丝海棠。

      御医断言无惨活不过十六岁,也就是说,他今年就会死。

      无法接受这样的诊断,对死亡的恐惧变成怒火,他咒骂着医生的无能,摔碎药碗打破花瓶将屋子里弄得满地狼藉,剧烈咳嗽过后难受的弓起身体。

      “杏子,你也觉得我会死吗?”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冷意渗透皮肤,比外面的冬日还要寒凉。

      我低垂眼眸看着他。

      无惨的头发是卷曲的,海藻一样披在身后,病气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多了丝缥缈易碎的美感。

      “人都会死。”

      无惨的视线从我的耳朵落到我的脸上:“那你呢?”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他问我,“妖怪也会死吗?”

      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或许真的是妖怪,又或许只是长相怪异的人类。

      但无论是人还是妖,我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沧海一粟。

      “任何生物都会死,我也不例外。”

      --

      冬季已经过去,厚重的帘子被摘下,屋里终于透进阳光融商暖意。

      照顾无惨的事几乎都落在了我的头上,椿子只需要在我休息的时候稍加照看。

      今日是难得的休沐,我坐在外廊上等着椿子过来,头发垂落到地板上,一只手从后面牵起我的发丝勾缠在指尖,许久不见阳光的肤色几乎要与我的头发融为一体。

      无惨今日心情很好,原本阴郁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杏子,替我更衣。”

      久居室内,无惨身上的衣物都被浸染上药味,即便换上新的衣服还是还会有残留。

      听闻无惨寻到了隐世的医师,有能够医治无惨不治之症的办法,难怪要穿得这么礼重。

      医师是个面善的人,看了以往其他医师记录的病症后笑眯眯开口:“大人的病在下也是第一次见,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够痊愈,但是愿意一试。”

      无惨刚刚还算愉悦的脸有一瞬间凝滞。

      这种话他已经听到厌烦,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变成虚假的面具,但还是维持该有的礼仪:“有劳了。”

      我站在无惨身后盯着医师的额头,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眉心似乎有点发黑,再仔细观察时又消失不见。

      药一碗接一碗的灌下去,无惨的身体始终未见好转。

      肉眼可见的烦躁和不安笼罩在这位病弱的贵公子身上,无惨第一次在医师面前失态,把药碗摔得四分五裂,“庸医!你也在骗我!”

      过激的情绪让身体不堪重荷剧烈气喘,医师只是站在一旁无奈地端着笑:“即使再生气也请您务必喝完。”

      医师被赶出去了。

      我端着新煎好的药递给他,无惨没接,低头看着我手上颜色浓稠的药,嗤笑一声:“喝了这么多药一点效果也没有,既然如此,喝不喝有什么意义。”

      我直言:“不喝会死。”

      无惨抬头看我:“难道喝了就会活?”

      “喝了不一定活,但不喝一定会死。”我把药又往上抬了抬:“想活下去就只能喝,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无惨端详我良久,我不回避他的视线任由他打量,直到胳膊开始发酸,无惨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我出去时刚好遇到出来抓药的医师。

      椿子曾经负责接引医师为无惨诊治,我学着她的样子微微颔首:“今日给您添麻烦了。”

      医师并不在意,笑着摆了摆手:“没有谁会不畏惧死亡,因为害怕而发脾气也是正常的,任性是病人的权利,更何况无惨大人还这么年轻。”他拿出新的药方,“我会尽快调配出更适合无惨大人的药。”

      医师每天都会送来新的药方,但无惨的身体依旧每况愈下。

      冬天已经越来越近了,如果再不能让身体好转,他注定看不到来年的春天。

      无惨坐在窗边,黑色的卷发披散在背后,单薄的身躯漂亮羸弱,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庭院内的落叶。

      那双梅红色的深瞳里,恐惧和不甘伴随着逝去的生命力在腐败的身体里燃起了一场大火。

      医师带着新药方过来时步履匆匆,他眼底有淤青,似乎已经很久都没休息了,“这这副药一定会有效果!这副喝完只需再喝下另一副,无惨公子的病就可痊愈。现在另一副药还缺了一味药材,我过两天就去寻。”

      他眼里全都是对能救无惨的欣喜,眉心已经完全被黑色覆盖。

      我出言提醒:“您也请多多休息注意身体。”

      医师笑眯眯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雕:“我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看见你总是会想起她,不介意的话拿去玩吧。”

      我伸手接过,小木雕栩栩如生,上面没有刻脸,头顶却有一对尖尖的耳朵。

      “您的女儿也长了这样的耳朵吗?”

      医师摇了摇头:“说实话这样的耳朵我也是第一次见呢,这个木雕是送给你的。”

      他目光慈爱的看着我,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以这样的姿态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吧?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一直以来辛苦了。”

      医师的手并不柔软,过于宽大的手掌粗糙的在头顶摩擦,比椿子的力量更重一些。

      我仰头看着高悬的明月,奇怪...为什么感觉...今天的月光是暖的呢?

      --

      温热的血浸透了袜子,医师倒在我面前,头顶还插着一把刀。

      他的死态并不安详,一双眼睛惊惧的瞪大,甚至没来的及挣扎就这么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无惨脸上沾着飞溅的血,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我,声音像是砂砾摩擦过后才有的粗糙:“把这里收拾干净。”

      成年男性的身体要比我重上许多,我拖拽的医师的尸体,血痕留在地板上。

      尸体被侍卫抬走,我打了盆清水跪在地板上擦洗血迹,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的欲望需要不停吞咽口水才能压下去。

      好想走啊,每天擦地板擦的我想吐。

      可是离开的话又要重新寻找安身之所,又要颠沛流离。

      ‘咕噜噜——’

      怀里的东西掉在地板上转了两圈,最后滚到刚刚擦拭过还没擦干净的血渍上。

      是医师送给我的小木雕。

      我把小木雕拿起来在衣服上用力蹭了两下后放在鼻尖下轻轻嗅闻。

      刚刚被压抑的呕吐欲咋再也无法遏制,我狼狈的干呕着。

      从前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何人的眉心会有黑色盘踞,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想通。

      那是善念的谶言种下了恶果,是贪心不足所致的灭顶之灾。

      太臭了,血的味道实在是太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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