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间 福 ...
-
福安3年冬，华京小雪。
华京是晟国都城，内城即是冬夜也热闹非凡，浮华门连着灵街，长远一路直达皇宫外京华门。
灵街之上张灯结彩，过三更都未尽灭。
“序哥快看，快看！好多外地商人！”灵街边叉出不少漆黑小巷，隐在明黄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大雪夜，巷弄里唯一亮堂的只有偷瞄灵街光彩的孩子眼睛。
小富穿着肮脏破败、打着补丁的袄子，很激动的拉扯着身后穿得比他还轻薄的孩子衣服下摆。
“好多生面孔，都是新来的！”
被叫序哥的孩子也瞄着外边，看到了小富口中许多新来的外地商人。
“就那个。”他随手指了个。
“好！”
小序身影一溜儿就消失在巷子里。
紧接着，热闹的灵街突然在某处哄成一团。
“哎，哎！哪来的死孩子？！”
陈汉子本来拉着货好好在街上走着，只分神看了两眼街边摊子，车前就横倒一小孩。
他惊异的伸脚踢了踢这小孩的身子，小孩没反应。
“哥——”陈汉子脑子还没转过来，抬头就见又扑来一个小孩，趴在横车前的死小孩身上，铆足劲儿，哭得撕心裂肺。
“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周围的人闻声都聚了过来，陈汉子这才长出脑子，意识到自己被讹上了，瞪着地上俩小孩，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这是咋的啦？拉货的撞到孩子了？”
“瞧孩子一动不动那样儿，我看伤得不轻！”
“俩脏小孩还挺眼熟…”
议论声四起，陈汉子脾气不小，胸口涌上一股邪火，就伸脚去踹人。
“俩死小孩，都给我滚开！”
小富没想到陈汉子脾气这么爆，周围那么多人都能下得去这一脚，结结实实挨着了，被踹出一尺远。
“啊！”灵街每日晨都有人扫雪，铺子摆起来能热闹一整天，积雪不厚，小富摔一屁股墩疼坏了。
地上躺着的小序眼睛没闭很紧，一直虚瞄着周围情况，刚刚让小富挡着正面了，没能瞧见陈汉子踹来的一脚，小富被踹出去了他才看见陈汉子收脚。
以前可没遇到过打人的。
小序没多想，也没爬起来，抬脚就踹向陈汉子小腿。
这一脚也很结实，陈汉子一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倒下，小序在被他砸到前迅速爬起，陈汉子没反应过来就脸着地摔了。
“呃啊！”陈汉子摔得浑身疼，缓了有一会儿，睁眼看见地上落了颗沾血的牙。
“臭乞丐，我要杀了你们——！”
小序一声不吭，就挡在了小富前面，脸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刘海长得盖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就一双眼睛乌黑清亮，能让人透过发丝捕捉到情绪，正死死瞪着地上扭着身子要爬起来的陈汉子，好像让他摔一跤还不够，也恨不得杀了他。
倒是身后的小富先反应过来，也不捂屁股了，伸手扯小序的衣服，神色慌张：“快跑序哥，我们先跑！”
四周围着的人群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去扶地上的陈汉子，但还没人敢抓这两个孩子，主要是这个被叫序哥的小孩看上去很凶。
小序听到小富的话，才转过身拉他起来。
小富忍着屁股痛，一站稳就抓起小序跑，挤过人群，跑得飞快。
“站住！两个臭乞丐！站住——！”
陈汉子眼看这两个小孩一下跑没影儿了，根本追不上。
“看什么看啊，都滚开！”他一股火随便撒，朝围观人群啐了口就开始骂爹骂娘。
“哎，我想起来了，这俩小孩是外城的，经常溜进来，喜欢讹外来商队，也就讹顿饭。”人群后有人窃窃私语，是浮华门换岗的守将。
华京城以浮华门为线，分内城与外城。内城只有皇家居住的皇宫、外商汇聚的灵街和朝廷重臣或世家贵族的私人府邸。外城不比内城繁华，有鎏金楼，也有枯草屋。
与守将对话的是刚巡城回来的澹台大将军澹台焕。澹台将军二十有六，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北烈将军，常年驻守北疆，因圣上特诏年终述职，前两日刚回京。不过北烈将军本人却是不如他战功般慑人，出了名的温和可亲，和他说上两句话就能感觉到那股柔和劲儿，根本想不到这人能提着七斤重的长枪退敌千里。
“好，多谢你，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
澹台焕笑得柔和，轻轻拍了拍守将的肩，待人点点头走后，又望向刚在两个小孩溜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序哥，你不应该起来的。”小富拉着小序跑了一路，钻进了一条巷子里，刚喘过两口气就没忍住开始教训他，捂着屁股一步三回头，怕人追上来，嘴也没停：“他给我这一脚摔可疼，这是真伤啊，你没起来我能要上两顿饭！”
小序跟在小富旁边，比他高出两个头，就垂着脑袋挨训，也不反驳。
小富反复确认过没人跟上来，才停下脚步，靠着墙想座下，屁股又隐隐作痛，最后长叹了口气。
比起小序长到遮脸的头发，小富的头发有个绳子能拢起来绑着，模样看着也才六七岁，却是满面愁容。
“就这样回去吗？”小富看小序一直不作声，扯扯他的衣角问道。
什么吃的都没有弄到，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一天没吃东西了，爷爷还病倒在床上，都指望他们。
序哥没说话，抬头看着小富背靠的高墙。
小富也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
高墙屋檐倾出，遮住一隅月光，照不到两个小孩的身影。
但很快，他们站到了月光下。
“序哥，要是我搭着你，我们能够到墙上吗？”
“试试。”
小富弯下身，让小序踩到自己肩上。
小序犹豫了一下，照做。
小富个头不高，看上去瘦瘦小小，力气倒不小，能勉强支起小序。
比起小富，小序很高，手也长，小富一站直，他伸出的手就够到了屋檐，他便使劲儿往上爬。好在这家人瓦片并不光滑，不是什么顶好的材质，虽然覆了层雪，却不至于抓不牢，小序有些费劲的坐了上去，往里一看，高墙内是一片草地，面上覆一层薄雪。
“序哥，怎么样？”小富昂头问。
“草地，可以跳。”
“好，好，你记着我说的，大户人家肯定有后门可以溜，你鼻子好，闻着味儿找吃的，找到了就从后面溜，被发现可要躲好了，千万别被抓到，找机会溜，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不出来我也不回去，序哥，你要记得！”
“好。”小序点点头，转过身就跃入院子。
因为有雪，小序脚一沾地就滑了一跤，不过并不痛，一来他对痛感不敏锐，二来这草层泥地很软。
小序没有行窃经验，脑子也不灵光，一向都是跟小富一起行动，听小富指挥行事。
他进入院子后就开始用鼻子闻味儿，并没闻到什么食物香，还在路上大摇大摆的走。
直到走到一处拱门，才想起这种大户人家应该都有许多下人，夜里也会在屋外巡视。
小序躲到拱门后，往门另一边偷瞄着，没有看到人，也没有什么灯光，全靠月光照路。
小雪簌簌不歇。
小序走过两道拱门，一个人都没遇到，也没有闻到食物味儿，倒是有一股浓浓的药味儿，越走越浓，爷爷喝过一次，据说很贵，所以只喝过一次，但他记得很清楚。
或许可以顺手给爷爷带点药回去。
小序这么想着，便靠近了这间屋子，这间屋子是走过两道门，遇到的第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小序走近，也隐约听到人声。
“小少爷，夜深了，喝完药就该歇下了。”澹台恩身边的奶娘端着药，从廊下走入屋内。
小序也在廊下，躲在一扇半开的窗户边往里看。
屋内暖光氤氲，雕花软榻上盘腿坐着一道小小身影，身上披锦裘大氅，脸埋在蓬松柔软的雪白狐毛领中，手里捧了本书，听到说话声抬起头，小序才看清这张脸，粉雕玉琢的模样，很是好看。
澹台恩见奶娘进来，放下书就乖乖坐好。
“小少爷，这是今夜的药，趁热喝了吧。”
澹台恩点点头，又一脸乖巧的问：“谢谢奶娘，放在桌上，我过会儿喝可以吗？”
澹台恩每次不想喝药就使这招，他模样生得好，可爱乖巧，一双眼睛清透灵动，任谁来对视两秒都愿意满足他所有要求。
这招对付奶娘屡试不爽，奶娘也屡屡上当。
“诶，好。”奶娘心里对小少爷的想法门儿清，只是对着这双眼睛不忍拒绝，反正只是一味补身体的药，少喝几次也无碍。
奶娘把药放在了桌上，瞟见后边有一扇窗竟然开着，便走了过去。
窗外的小序这才回过神，连忙撤走，躲到廊下。
对温度也不敏感的小序难得感到温度骤降，后知后觉想起坊里有人说过，有钱人家有一种叫“地龙”的东西，地下烧着碳，能让地上暖如春。
屋内，奶娘关好窗，就被澹台恩支去睡觉了。
澹台恩听着声儿，觉得奶娘应该走远了，才从榻上蹦下，因为脚上有裹厚袜，便没穿鞋。
澹台恩走到门边，拉开门左看看右看看，在自己屋里好似要作贼。
确认奶娘不在屋外，便敞开门走出去，直接坐到了廊上。
满月清辉，小雪簌簌不歇。
澹台恩穿得厚，没觉得冷。
他刚在书上学看到，夜观天象，可以判断次日天气，若是无雪，便可出府逛逛。
“北斗七星……北斗七星……”澹台恩看着星子稀疏的天空，辨不出书上说的北斗七星，他便站起身，想站到廊边，或许能看到更完整的夜空。
他刚站起来，就见廊下翻上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并不高大，澹台恩愣了会儿，才看清这是个人，只是衣着肮脏，头发杂乱，看不清脸。
“啊……！”澹台恩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叫出不清不楚半点声儿，剩下的都被捂回了嘴里。
那个脏兮兮的人突然扑上来捂他的嘴。
不知道小序什么时候还抓起了澹台恩的锦裘大氅，他的手和澹台恩的嘴直接还隔了层大氅。
小序虽然也是小孩，却比澹台恩高大不少，他扑得快，用力过猛就把澹台恩扑倒了，反应倒是快，还知道半搂着人，怕把人摔痛了。
他们之间的接触始终隔着层锦裘大氅。
澹台恩反应过来后，还以为小序隔着层衣服捂他嘴是怕自己咬他。
其实小序要去捂澹台恩的嘴时，第一想法是不能让他叫出声，旋即想到自己手脏，便掀了层干净布来隔挡。
澹台恩吓得手脚都软了，无力挣扎，惊慌失措，胸腔剧烈颤动，目光撞入小序漆黑的眼眸才逐渐化为平静。
这双眼睛里有没恶意，甚至比他还惊慌。
雪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