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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友的意外 消毒水的味 ...

  •   消毒水的味道像无孔不入的雾,钻得鼻腔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林知夏站在急诊室外的走廊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寒冬冻住了,指尖泛着青白色的冷,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夏灼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手腕上,是那种带着阳光气息的、烫人的温热,可医生那句轻飘飘的“我们尽力了”,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碎了所有关于“鲜活”的念想。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敲打着走廊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啜泣。她看见夏柠一步步走向自己,那双和夏灼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恨意,像两簇燃着寒气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烧穿。“滚开”两个字落在耳边时,林知夏的身体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辩解,更没资格奢求原谅。

      是她,害死了夏灼。

      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扯回了七年前的盛夏。

      那年的梧桐树枝桠疯长,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把整个教学楼都罩在一片浓荫里。蝉鸣聒噪得让人发慌,一声接着一声,漫过教室的窗棂,钻进每一个昏昏欲睡的课间。高二那年的分班考,成了她和夏灼命运的转折点。

      彼时的林知夏,还是个被孤立在人群之外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许是不爱说话的性子,或许是偶尔流露的孤僻眼神,又或许只是某个人随口的一句挑唆——从高一开学起,她就成了班里的“透明人”。没人愿意和她同桌,没人愿意和她一起吃饭,就连小组活动,她都只能被落在最后,孤零零地完成所有任务。流言像霉菌一搬滋长,说她“性格怪癖”“看不起人”,她百口莫辩,只能把自己藏进厚厚的画册里,用画笔和线条,构筑一个无人打扰的世界。

      分班考后的座位表贴在墙上,林知夏看着自己的名字旁边,跟着“夏灼”两个字时,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认识夏灼。

      那是班里最耀眼的女孩,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一点自然的卷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连带着空气里的燥热,都仿佛被滤去了几分。夏灼的人缘好得不像话,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她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声。

      林知夏原本以为,夏灼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对自己敬而远之。

      可开学第一天,夏灼就抱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带着一股清甜的栀子香。“你好呀,林知夏!”女孩的声音像夏天冰镇过的汽水,冒着甜甜的气泡,“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请多指教!”

      林知夏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她抬起头,撞进夏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嫌弃或疏离,只有纯粹的热情。她愣了愣,才低声回了一句:“请多指教。”

      那是她在高中里,听到的第一句不带偏见的问候。

      夏灼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说要和她做朋友,就真的把她放进了自己的生活里。早上会绕路给她带温热的牛奶,课间会把自己的零食分她一半,放学的时候,会拽着她一起走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巷。林知夏的话依旧不多,却会在夏灼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停下脚步,认真地听着;会在夏灼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悄悄替她挡住窗外的阳光;会在草稿本上,偷偷画上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

      有一次,几个女生在走廊里堵住她,故意撞掉了她怀里的画册,指着上面的画,尖酸地嘲讽:“画的什么东西啊,跟人一样阴沉。”

      林知夏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夏灼冲了过来。她一把将林知夏护在身后,长发披散着,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对着那几个女生厉声说:“你们再说一遍?”

      夏灼的人缘好,威信也足,那几个女生悻悻地瞪了林知夏一眼,转身跑了。

      夏灼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画纸,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她把画册递还给林知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软得像棉花:“别理她们,你的画很好看。”

      那天的夕阳格外温柔,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夏灼牵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像揣着一团火,烫得林知夏的指尖都在发麻。“知夏,”她忽然说,“以后我保护你,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了。”

      林知夏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披散的长发被风吹起的弧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卸下伪装。

      也是从那天起,夏灼成了她生命里的光。

      在夏灼的陪伴下,林知夏渐渐变了。她开始学着笑,开始学着和人说话,开始把画册里的线条,画成明亮的颜色。她不再是那个孤僻的影子,她的身边,有了夏灼的身影。同学们惊讶于她的变化,只有林知夏知道,是夏灼,把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出来。

      她以为,她们会是最好的朋友,直到高三那年的跨年夜,雪落了满身,世界一片白茫茫的。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夏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拉住了她的手。

      “林知夏,”女孩的声音带着点颤,却又无比坚定,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小小的冰晶,“我好像……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雪粒子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林知夏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带着忐忑的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个雪夜,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手牵手走在寂静的小巷里,雪花落在她们的发顶,肩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糖。她们的脚步很慢,很慢,仿佛想把这条路,走成一辈子。

      后来她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夏灼读了中文系,她学了国画。周末的时候,夏灼会抱着一堆零食,穿过大半个校园,跑到她的画室里。她会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她画画,偶尔伸手,替她拂去鼻尖沾到的墨点。阳光透过画室的天窗,落在夏灼披散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林知夏握着画笔的手,总会顿上一顿。

      她看着夏灼的侧脸,看着她嘴角浅浅的梨涡,看着她眼里盛着的光,心里忽然就软了。

      她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和夏灼一起,看遍四季的风景,一起等春日的樱花开,一起看夏日的蝉鸣落,一起捡秋日的银杏叶,一起踩冬日的厚积雪,直到白发苍苍,直到生命的尽头。

      夏灼第一次带她回家见夏柠,是大二的暑假。

      江南的梅雨季节,空气里湿哒哒的,连风里都带着水汽。夏灼牵着她的手,推开那扇爬满青苔的木门,语气雀跃得像只小鸟:“柠柠,看我带谁回来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和夏灼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是夏柠。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被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听见声音,她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和夏灼如出一辙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夏灼的炽热和明亮,只有一片淡淡的清冷,像被雨水洗过的月亮,透着疏离的光。

      “柠柠,这是我女朋友,林知夏,和你一样都是画画的,厉害吧。”夏灼大大方方地介绍,语气里满是炫耀,说着就伸手想去揉夏柠的马尾,却被夏柠微微偏头躲开了。

      夏柠的目光落在林知夏的脸上,没有温度,像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姐姐。”她轻轻喊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仿佛林知夏的存在,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林知夏主动打破了沉默,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柠柠你好,我是林知夏。经常听夏灼提起你,她说你很喜欢栀子花,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柠打断了。“我不喜欢陌生人叫她的小名。”夏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她合上书,站起身,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姐姐,我回房间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知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夏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替妹妹解释:“别介意,柠柠她就是性子慢热,不太喜欢陌生人。”

      林知夏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理解。”

      可她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

      她看得出来,夏柠不是慢热,是真的讨厌自己。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夏灼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大学里的趣事,林知夏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夏柠的身上。她看见夏柠夹了一块排骨,轻轻放在夏灼的碗里,动作自然又亲昵;看见夏灼伸手去抢夏柠的糖醋鱼,夏柠皱着眉,却还是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看见夏柠看着夏灼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浓烈的情绪。

      那是属于双胞胎的,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林知夏原本以为,时间久了,夏柠会慢慢接受自己。

      可后来的几次见面,夏柠对她的态度,却始终冰冷。

      她会在林知夏和夏灼牵手的时候,故意打翻桌上的水杯;会在林知夏替夏灼整理披散的长发时,冷不丁地说一句“姐姐的头发,不用别人碰”;会在林知夏试图和她搭话时,用沉默作为最锋利的武器。

      林知夏没有气馁。她知道夏灼有多疼这个妹妹,她想讨好夏柠,想和她搞好关系,想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记得夏柠喜欢栀子花,便特意去学了国画里的栀子画法,画了一幅画送给她;她记得夏柠喜欢吃芒果干,便跑遍了整个城市的零食店,买了最正宗的那一款;她记得夏柠的生日,提前准备了礼物,却被夏柠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夏灼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疼地抱着她,打趣道:“别难过,柠柠她就是太黏我了,舍不得我被你抢走。”

      林知夏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心里却渐渐清明起来。

      她不是傻子。

      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看见过夏柠在夏灼睡着时,偷偷抚摸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痴迷;她看见过夏柠在日记本上,写满了“夏灼”的名字;她看见过夏柠看着自己和夏灼亲吻时,眼里翻涌的恨意和不甘。

      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那些细微的情绪,根本不是“舍不得姐姐”那么简单。

      林知夏太清楚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就像她看着夏灼时的目光,藏着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爱意。

      原来夏柠对夏灼的心思,早就超出了普通的姐妹情。

      这个认知,让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试探着和夏灼提过一次,语气很委婉:“灼灼,你有没有觉得……柠柠好像不太喜欢我?”

      夏灼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温暖而熟悉:“怎么会?柠柠就是太依赖我了,等她长大一点,就好了。”

      林知夏看着夏灼灿烂的笑脸,看着她披散的长发下,那颗迟钝又柔软的心,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啊,夏灼就是这样,永远活得那样坦荡,那样善良。她看不懂妹妹眼底翻涌的暗流,也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夏柠心底最隐秘的执念。

      林知夏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涩意。她想,没关系,慢慢来。她愿意花时间,去和夏柠搞好关系,愿意去学着融入她们的生活。

      因为那是夏灼的妹妹,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切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这次的旅行,是夏灼提出来的。她说想带她去看看海边的日出,说等回来之后,就和夏柠好好聊聊,让她认可自己。

      她们在海边待了三天,看了日出,捡了贝壳,拍了很多合照。回来的路上,夏灼还靠在她的肩膀上,哼着不成调的歌,长发披散在她的肩头,说要给夏柠带她最喜欢的芒果干。

      然后,那辆失控的货车,就冲了过来。

      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夏灼推开她时,掌心传来的力道,还有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一幕幕,在林知夏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走廊的尽头,传来夏柠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那道扎着马尾的纤细背影,心里像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知道,夏灼的离开,是她和夏柠之间,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那份被夏灼忽略的,藏在夏柠眼底的爱意,从今往后,只会化作更深的恨意,将她们两人,一同拖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雨还在下,蝉鸣早已沉寂。

      那个属于她和夏灼的盛夏,终究是,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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