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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恩宠 第一次升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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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在处陌生厢房醒来。
头痛得厉害,床榻柔软触感拖着意识往下滑,文渊费力睁开眼起身。
不知是何处,屋内陈设典雅大气,似有人经常打扫,很整洁。
昨日记忆,从被叫过去喝了几杯酒就消失了。文渊环顾四周,想这莫不是借宿在哪位同僚家中?
他整理好衣裳,推开门,迎面撞上个人。
身穿灰色绸衣的老者,看见他夸张地“哎呦”一声,脸上堆起笑意。
“文大人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他恭敬道:“鄙人名赵归,是这宅子的管家,皇上把这宅子,连同我一起赐给了您。您瞧瞧,多气派!文大人当真是恩宠无双!”
文渊了然,但莫名的荣宠让他感到奇怪。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又响起高呼声。
“圣旨到——”
文渊去前院接旨,才发现那早已有些杂役恭敬跪着。
这宅子很齐全,管家,杂役都备好了,能省好些力气。
宣旨太监扯着嗓子高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新科进士文渊,廷对抡元,文魁天下。特授翰林院修撰
钦此。”
文渊接过圣旨。
状元之名,起封常为翰林院修撰,倒是没多少悬念。
送走宣旨太监,又有京中达官前来拜访,来来往往,一直热闹几天才消停下来。
翰林官还算清闲,尤是这些年,皇帝取消经筵侍讲。
也就去宫中轮值时,要费些心力。
不少翰林官,修好手头文册,不过日上三竿,能早早回府休息。
文渊入翰林便被分去修撰前朝安国史,在他之前,国史已修个七七八八,剩个尾巴。
修史,刻板记录是修,多耗费心血,洞察古今,于前朝兴亡感当世之理,也是修。
文渊选择后者。
翰林院几位同僚对文渊也还算满意。
年少,聪慧,面若仙人,若得子如此,此生无憾。
他们常私下谈论。
“这文大人,待人接物也算温和,但又有冷淡疏离之感。”
“西域有产羊脂白玉,价格昂贵,色如凝脂冻雪,触之微凉,但若佩戴,又有温润暖意,与文大人甚配。”
文渊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只是每日坐在翰林院靠窗位子,背影清癯,执笔的手骨节分明。
十七日,文渊轮值。他早早来了内宫,将修撰国史也带上。
天色渐暗,他揉揉眉心,点支烛火,于火光下起笔。
“文大人——”
陌生声音将文渊思绪拉出,他开门,来人是宫中内侍。
见文渊出门,那内侍行礼,有些着急。
“文大人,陛下要寻新修的贞观政要,这书是您登记入库,可否取来,送至宸华殿?”
文渊应下,轻车熟路取了文册,来了宸华殿。
通报过后,一会儿,文渊被放进去。
他轻步走进内殿,垂头,看着那玄色衣角。
“陛下,您寻的贞观政要。”
赵衔没有回话,奏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面上,半晌,才开口。
“放这吧。”
文渊走近,将贞观政要放到桌案,正准备起身行礼,却被打断。
“文爱卿,别急着走啊。”他观察着文渊,将奏折递了过去。
“今日常朝,工部尚书李大人进奏,儋州暴雨接连三次袭来,清漓江水位大涨,冲毁河堤,伤亡无数,他求立刻修筑河堤。”赵衔说道:“而这份奏折,是常大人的。”
文渊看罢奏折,继续听着。
“三次暴雨,儋州流民无数,儋州府也多次开仓放粮,如今漕运中断,粮草调度不便,若立刻修筑水利,须大量耗费人力物力,皆时将无力救济灾民,因而主张暂缓修筑河堤。”
赵衔说完,揶揄地看向文渊:“文大人对二人争论,有何看法啊?又对儋州事务,有何安排?”
文渊稍加思索,将奏折收起。
“李大人从大局考虑。如今河堤已毁,若水位再次上涨,后果不堪设想,这河堤,确有修筑必要。常大人重情,若不救济灾民,儋州必将死伤无数。两位大人主张,皆有可取之处。”
“是吗?”赵衔音量略微提高,他起身,踱步凑近问渊,语气有些危险,“文大人这是在和稀泥?”
文渊面色不变。
他幼时居河洛,周边连年旱灾,河洛聚集大批灾民。
河洛府在救济几批灾民后,发了政令,不许再接纳灾民,让他们前往粮草更充裕的余杭府。
这当然是个顾全大局的合理政令,河洛救济不了那么多灾民,河洛原有秩序,也受不住那么多流民冲击。
但他跟随老师去到城门时,一眼注意到人群中那个最瘦弱的老头。
瘦的几乎只剩骨头,枯败毛发杂草般堆在头顶。
他声音嘶哑,空洞眼神中又有几分光芒:“守卫大爷!守卫大爷!河洛有活路吗?”
城卫指了指旁边的告示:“河洛不要灾民,得去余杭,余杭有活路。”
他眼底好不容易燃起的光芒又轻易熄灭,嘴唇蠕动,似是想哭,却哭不出来,他转身,颤颤巍巍向来的方向走去。
“欸,老头,”城卫叫他,“余杭不是这个方向。”
那老头没回头,嘴里呢喃:“我儿子半路死了,我老婆子半路死了,我回去找他们,找他们…”
余杭与河洛相隔很远,没几个到了河洛的灾民,有力气再去余杭。
掌权者每一道政令,落在个人身上,就是天大的事。若只一味从大局考虑,而不在意每个个体的苦难,就是傲慢,来自掌权者的傲慢。
河洛政令没有错,只是不管当时年幼的文渊,还是如今在宸光殿的文渊,都认为,或许应在发布政令后,再接纳段时间灾民,给那些根本没来得及听到政令就来了河洛的灾民一些活路。
“陛下臣只是觉得,李大人的理,与常大人的情,并非水火不相容。”文渊语气平淡,“清漓河堤必须修筑,臣建议以工代赈,多雇佣灾民修筑河堤,虽须费心管理教导,但于情于理不失为两全之策。”
赵衔沉默了下,语气又恢复以往的散漫:“文大人当真没叫朕失望,照你说的办吧。”
文渊走出宸华殿,略微松了口气,今日属实没想到,陛下会询问他的意见。
回了值班房,文渊再次点燃烛火,将国史铺平,垂头勾画。
转旬,朝野出了两件大事,上下一片哗然。
一件,是内阁次辅王崇仁请辞。皇帝并未挽留,批他告老还乡。
一件,是升翰林院修撰文渊为户科给事中,行监督之责,以正清风。
在翰林待了短短七天,又升为给事中,实打实的实权部门,荣宠之盛,令人瞠目结舌。
文府上下一片喜气,赵归乐的仿佛自己得了官职一般,不住说些吉祥话。
文渊照例发下赏钱,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他确实看不透此举为何。
陛下登基时,前太子党被铲除大半,只是莫名留下内阁次辅和靖北王两个声名在外的“太子党”。
如今王次辅请辞,朝堂更是全凭皇上做主。
如此提拔,大多数是为了制衡。但如今形势,谁生谁死都是一句话皇帝的事,又哪里需要制衡。
若是其他原因,更无法理解。
远在宸光殿的赵衔毫无征兆打了个喷嚏,身旁太监有眼力见地端上盏茶。
“陛下,您喝口,润润喉咙。”
他偷偷观察下赵衔神色,故作好奇:“老奴怎么觉着,陛下今日心情还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赵衔瞥了他一眼:“啧,不该问的别问。”
内侍太监听他语气没多少生气意味,配合地轻拍自己脸颊:“哎呦,老奴失言,老奴失言…”
晨起,天边泛起白光。
蓝色官袍布料极好,舒适又硬挺,不起一丝褶皱,素银带系在腰间,更衬得身姿如玉。
文渊出府前又整了下衣冠,薄唇轻抿。纵然不知陛下是何种心思,但升给事中,总归是件好事。
长命锁在指尖绕了绕,一会儿又被收入腰间。
皇城依旧肃穆,三声钟响,朝臣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渊是从六品,位置靠后,十分不起眼,但被人窥探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他依旧垂首,除了脚下,什么都看不到。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后,陛下登基已三年有余,却迟迟未立后,实在不妥啊!”
“是啊陛下,”见有人先出声,立马也有人呼应:“中宫之位,国母之尊。上承宗庙,下抚黎民。后位久虚,则国本不固,天下臣民何以安心!”
隔几天就有这么一遭,赵衔刚有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手中转动桃木珠的速度愈发加快。
“陛下,臣有异议。”又一道声音响起,“立后乃是立国之母,须择慎重择选秉性柔嘉,钟灵毓秀之女,为天下表率。陛下多忙于朝政,后宫空虚,若草草立后,难有明后啊。”
文渊微微抬眼,看清了几人。
内阁首辅陈同义,工部尚书李连泽,户部尚书康迹。
这户部尚书在朝堂名声并不好,文渊略有耳闻。
此人心胸狭隘,贯会见风使舵,奉承皇帝。
另两人,倒是出了名的清流。
咚,咚。
桃木珠子轻扣桌面,声音很小,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