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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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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予深的休息室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沈黛本是路过,无意间一瞥,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脚步钉在了原地。
门内,陆予深背对着门口,坐在简易的折叠椅上,微微佝偻着背。他刚刚结束那场耗尽心力、如同将自己灵魂撕扯开来的天台雨戏,湿透的戏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头发凌乱地滴着水,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空茫里。
这不是最让沈黛驻足的。
吸引她全部目光的,是他摊开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以及手里捏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边缘已经磨损、颜色有些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距离不近,光线也暗,但沈黛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穿着戏服的青涩少年和同样青涩的少女并肩站着,背景是简陋的片场布景。少年笑容明亮灿烂,毫无阴霾,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搭在少女肩上。少女则有些拘谨,却也抿着嘴笑得眼睛弯弯。那是十四五岁的陆予深和沈黛,在拍摄那部让他们初识的网剧时,被剧组工作人员随手拍下的纪念。
沈黛记得这张照片。她以为自己早就丢了,连同那段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不真实的时光一起,埋葬在了七年前的尘埃里。
她没想到,陆予深还留着。
不仅留着,还放在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甚至可能,一直带在身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酸涩和震动瞬间席卷了她。她看着那个被雨水和戏中情绪掏空了力气、此刻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的男人背影,看着他低垂的头颈流露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和……一种近乎眷恋的温柔?
这画面太具有冲击力,也太不真实。和她认知中那个冷静疏离、高高在上、甚至对她充满怀疑和防备的顶流陆予深,判若两人。
就在沈黛心神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呼吸时,里面的陆予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极快地、几乎是仓促地将那张照片合拢,攥紧在手心,塞进了戏服内里的口袋。动作快得像是要藏起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影重新绷紧,恢复了惯有的防御姿态。
沈黛也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在窥探一个极其私密的瞬间。她迅速后退一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转身,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回到自己的休息角落,沈黛坐下,手心里竟然也出了一层薄汗。她端起已经冷掉的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留着那张照片。
在分别七年之后,在娱乐圈的浮沉名利场中摸爬滚打,登上顶峰,被无数光环和压力包围的此刻,他依然留着那张属于过去、属于“沈小黛”的旧照。
这意味着什么?
是念旧?是未能完全放下的证明?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或是对纯真年代一丝可有可无的缅怀?
无数个猜测在她脑海中冲撞。她想起他这些天来那些复杂难辨的眼神,想起那句低沉的“离他远点”,想起他在板房密谈后眼中碎裂又冰封的痕迹……这些碎片,似乎都因为那张泛黄的旧照,而被赋予了新的、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但随即,更冰冷的现实迅速将她拉回。
林清越的警告言犹在耳。江聿风的步步紧逼近在眼前。星耀内部的暗流汹涌,自身处境的如履薄冰……此刻,任何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心软,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那张旧照,或许只是他漫长人生里一张微不足道的书签,并不能改变他们之间横亘的七年光阴、天壤之别的地位,以及眼下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危机四伏的处境。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点因为旧照而掀起的波澜强行镇压下去。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兰亭之约在前,她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筹码,而不是被一张过去的照片扰乱心绪。
她重新打开手机,查看林清越发来的最新信息。林清越效率很高,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星耀内部矛盾激化,焦点确实是围绕陆予深的续约和未来发展规划。以CEO为代表的一派想让他尽快转型大银幕,冲击更高奖项,稳固地位;但以某位实权副总(据说和林静仪关系密切)为首的另一派,则希望他继续深耕流量市场,多接商业代言和综艺,快速变现。两派斗争白热化,路透事件被其中一方利用,试图抹黑陆予深‘不务正业’‘私德有亏’,打击对方派系的决策威信。」
「七年前的旧合同……我朋友口风很紧,只暗示确实在重新审核一批早期练习生和签约艺人的原始合同,涉及权限很广的法务部。暂时不确定具体目标,但不排除有人想借机清理‘历史遗留问题’,或者寻找把柄。」
「新锐影业那边,江聿风最近在大力推动一个悬疑犯罪题材的电影项目,导演已定,是个新锐实力派,正在全国海选女主角,要求极高:年轻,有故事感,演技扎实,最好带点‘破碎感’和‘韧劲’。这角色竞争激烈,但也是块绝佳的跳板。」
「至于对《白夜烬明》或陆予深有特别兴趣或敌意的……除了已知的竞争公司和个别对家粉群,暂时没发现更隐蔽的势力。但江聿风对陆予深的态度很值得玩味,表面客气,实则防备,似乎不想让陆予深在新锐的项目里分走太多关注度。」
信息量很大。沈黛逐字逐句地消化着。
星耀的内斗比想象中更具体,直接关系到陆予深的职业生涯走向,甚至被当成了派系斗争的武器。七年前的合同审核,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江聿风的新电影项目,则是一个充满诱惑又危机四伏的机会——要求“破碎感”和“韧劲”,这描述竟与她有几分贴合。
她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一一印证:周婧的焦躁,陆予深的疲惫和沉默,星耀高层的突然到访……脉络渐渐清晰。
但还不够。她还缺关键的一环:路透事件的直接执行者是谁?星耀内斗的双方,谁更可能对针对她?江聿风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合作”,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或许,今晚的“兰亭”,能给她一些线索。
傍晚收工,沈黛没有和剧组大巴一起回酒店。她提前请了假,说要为明天的试镜(她借口有其他小角色试镜)做准备。周婧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没多问。
沈黛独自乘车回到市区,先回了一趟自己租住的小公寓。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个装着旧物的铁皮盒。
她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隔着冰凉的铁皮,轻轻碰了碰。
然后,她起身,换上了一套更显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化了比平日稍浓但依旧得体的妆容。镜子里的人,眼神冷静,气质疏离,像一把即将出鞘的、敛去所有光芒的薄刃。
她不是去赴约的沈黛,也不是演戏的姜离。
她是去谈判的战士。
晚上八点整,沈黛准时出现在“兰亭”会所。与“云顶”的现代冷感不同,“兰亭”是纯中式庭院风格,曲径通幽,假山流水,私密性极高。侍者引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四面通透的玻璃茶室。茶室悬于水榭之上,外面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夜色中点缀着幽暗的灯盏,意境清寂。
茶室里只有江聿风一人。他今天穿得也很随意,浅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坐在茶海前,正慢条斯理地烹茶。见沈黛进来,他抬眼,微微一笑:“沈编剧很准时。”
“江总相邀,不敢迟到。”沈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确认没有其他人。
“尝尝,今年的头采龙井。”江聿风将一盏清茶推到她面前,动作优雅。
沈黛道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冽,香气悠长。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对方进入正题。
江聿风也不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品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沈编剧今天在片场,似乎心事重重?”
他果然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拍戏需要投入,难免耗费心神。”沈黛回答得滴水不漏。
“只是拍戏?”江聿风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听说,星耀今天有人去剧组找陆予深了?谈了很久?”
沈黛心头一凛。他消息果然灵通。
“公司例行事务吧,我不太清楚。”她依旧选择回避。
江聿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一丝嘲讽:“例行事务需要法务总监亲自跑一趟?沈编剧,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星耀现在内斗得厉害,陆予深是风暴中心。你在这个时候跟他绑在一起,又是前女友,又是现搭档,还闹出路透风波……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吗?”
他终于直接挑明了。
沈黛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我只是一名演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公司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真的无关吗?”江聿风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紫砂壶身,“星耀有人想动陆予深,顺便清理一下他身边的‘不稳定因素’,比如你。翻翻旧合同,找点茬,甚至制造点新的‘黑料’,对一个大公司来说,不算难事。到时候,你辛辛苦苦得到的角色,可能就没了。你赌上全部身家换来的机会,也可能化为泡影。”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最残酷的可能性。
沈黛的指尖微微发凉,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江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江聿风身体后靠,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却掌控一切的神态,“新锐可以给你提供庇护,也可以给你更好的机会。比如,我们正在筹备的那部悬疑电影,女主角还没定。许导看了你的试镜,很感兴趣。而我,”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也很欣赏你。聪明,漂亮,有野心,也懂得……审时度势。”
他再次抛出诱饵,也再次强调了“欣赏”背后的潜台词。
沈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她抬起眼,直视江聿风:“江总的条件是什么?”
江聿风笑了,似乎很满意她的直接:“第一,签约新锐,或者至少签订优先合作协议。第二,和星耀,以及陆予深,保持明确的距离。必要时,配合新锐的公关策略。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而暧昧:“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种更深入、更互信的……私人关系。这对你我未来的发展,都有好处。”
最后一条,终于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不是潜台词,是明码标价。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庭院里细微的流水声,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沈黛看着江聿风,看着这个在圈内呼风唤雨、此刻向她抛出巨大诱惑也施加着巨大压力的男人。她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的冷汗,也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坚定地跳动。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江总,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和厚爱。”
“您说的机会,我很感兴趣。作为一名演员,我渴望好剧本,好团队,也渴望能证明自己的舞台。”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坦诚,“关于签约和合作方式,我希望是基于纯粹的专业判断和合约精神。关于私人关系,我认为,保持清晰的职业边界,对我们双方,以及对作品本身,都更为有利。”
“至于星耀和陆予深老师,”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我与星耀有正常的剧组合作契约,与陆老师是职业上的同事关系。我认为,专业的演员应该有能力处理好各种合作,而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或选边站队。我的价值,应该体现在我的表演和我的专业素养上,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人或任何派系。”
她拒绝了。委婉,但坚定。拒绝了签约捆绑,拒绝了暧昧的私人关系,也拒绝了与陆予深切割的要求。
江聿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眼神变得深沉难测,里面翻涌着被拒绝的不悦、审视,以及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在他抛出如此诱人条件、施加了如此明确压力的情况下,沈黛依然敢如此直接地回绝。
“沈编剧,”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你很有骨气。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骨气,是走不远的。有时候,过于坚持所谓的‘纯粹’和‘边界’,可能会让你错失很多,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威胁。
沈黛的心脏微微一缩,但背脊挺得更直。她知道,此刻退让一步,就可能步步退让,最终彻底失去主动权。
“江总说的是。”她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我也知道前路不易。所以,我更想用实力和作品,来赢得尊重和机会。如果新锐的电影项目认为我合适,我愿意接受任何专业的考核和竞争。至于其他,”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坦然,“我相信,江总这样的人物,应该更欣赏有原则、能靠自身站稳的合作者,而不是一个只能依附的附属品。”
她将“合作者”和“附属品”对立起来,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立场。
江聿风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茶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沈黛以为他要彻底翻脸时,江聿风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有意思。”他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满,“沈黛,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没有再说条件,也没有再提威胁,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沈黛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暂时搁置,还是另有所图?但她知道,自己暂时扛过了这一波最直接的施压。
“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江聿风按了铃,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茶具。
新的茶沏好,江聿风似乎恢复了之前的闲适,开始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行业趣闻,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茶叙。
沈黛也配合着,心思却飞速转动。江聿风的态度转变太快,太诡异。他绝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果然,茶过三巡,江聿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说道:“对了,听说星耀那边查路透的事,好像有点眉目了。好像跟剧组一个临时聘用的外联人员有关,那人收了外面狗仔的钱。不过具体是谁,还没公布。星耀这次,雷声大,雨点小啊。”
他抛出这个消息,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沈黛的反应。
沈黛心头一跳。外联人员?收了狗仔的钱?这是真的进展,还是江聿风放出的烟雾弹?或者是星耀内部某一派释放的、想要息事宁人的信号?
她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关心的表情:“真的吗?那查出来就好,也能还大家一个清静。”
“清静?”江聿风笑了笑,意味深长,“恐怕没那么容易清静。星耀内部现在为了这件事,吵得更厉害了。有人觉得是小题大做,有人觉得是内部有人搞鬼,想借题发挥。哦,还有人说,看到那个外联人员,之前跟星耀某个高层助理走得挺近……呵呵,这水啊,是越搅越浑了。”
他像是在闲聊,却句句都像在往沈黛心里投石子。
沈黛保持着平静,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江聿风到底知道多少?他是在暗示星耀高层有人指使?还是在故意混淆视听?
她不能确定。但有一点很清楚:江聿风在利用信息不对称,继续向她施加心理压力,展示他的“价值”和“能量”。
这场“兰亭”之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心理战。
又坐了片刻,沈黛以明日还有工作为由,起身告辞。
江聿风没有挽留,只是微笑着送她到茶室门口。
“沈编剧,”在沈黛即将踏出庭院时,江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机会不等人,风浪……也不会一直给你准备的时间。好自为之。”
沈黛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径直走入夜色之中。
直到坐上车,驶离“兰亭”很远,沈黛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江聿风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他的手段,不仅仅是利诱和威逼,还有精准的信息操控和心理施压。
而她,除了那点可怜的原则和尚未验证的演技,几乎一无所有。
不,不对。
她还有那张泛黄的旧照带来的、尚未理清的心绪波动。
还有林清越这个可靠的朋友和情报源。
还有……她自己在绝境中磨砺出的、不肯认输的韧性。
以及,一个模糊的、尚未成形的念头,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或许,她不应该只想着如何防御,如何躲避风浪。
或许,她可以……主动去搅动一下这潭浑水?
她拿出手机,给林清越发了一条信息:
「查一下《白夜烬明》剧组所有临时外联人员的背景,尤其是最近离职或行为反常的。重点查他们和星耀中高层,特别是周婧或与她不对付的那位副总手下人的关联。另外,想办法,非常小心地,放点风声出去,就说……路透的事,可能牵涉到星耀内部派系斗争,有人想借机搞垮陆予深。」
林清越很快回复:「你想干什么?引火烧身?!」
沈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
「水已经浑了。既然躲不开,不如把水搅得更浑一点。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让躲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浑水,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