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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流 试镜地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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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地点在新锐影业总部大楼的第十二层。走廊铺着吸音的深灰色地毯,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和玻璃材质,悬挂着一些抽象的艺术画和获奖影片的海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香氛混合的味道,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黛按照通知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的高领针织衫,浅灰色直筒裤,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大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强调轮廓和眼神。她要试镜的角色处于落魄边缘,过于精致的打扮反而会显得格格不入。
等候区已经坐了几位女演员,有的面熟,有的陌生,但无一例外都在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片段,神情专注或紧张。气氛沉默而紧绷。
沈黛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也拿出剧本,却没有立刻看进去。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个等候区,以及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的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那里就是试镜现场。
江聿风会出现吗?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现?除了他,还会有哪些人在里面决定她的命运?
她注意到一个穿着干练套装、戴着工牌的中年女性从会议室侧门匆匆走出,对着手里的对讲机低声快速说着什么,神色严肃。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男助理拿着几份文件快步进去。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透着大公司特有的效率和疏离。
没有看到江聿风的身影。
沈黛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剧本上。她反复揣摩着那个雨夜分别的场景,在脑海里构建画面,调动情绪。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掌控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候的女演员被依次叫进去,又或短或长地出来,脸上表情各异,有人面带微笑,有人眼眶微红,有人则难掩失落。气氛愈发凝重。
“沈黛老师,请准备。”工作人员终于叫到她的名字。
沈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整理了一下针织衫的袖口,然后迈步,跟着工作人员走向那扇门。
推开门的瞬间,明亮的灯光和数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长条会议桌后坐着五个人。正中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气质严肃的老者,应该就是导演许克。他左边坐着制片人,右边是副导演。再旁边,是一个穿着时髦、眼神锐利的选角导演。而最靠边的位置上,江聿风果然在。
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旁听。但当他抬眼看向沈黛时,那目光中的审视和玩味,却比任何人都更具存在感。
“各位老师好,我是沈黛。”沈黛走到房间中央预留的位置,微微鞠躬,声音平稳清晰。
许克导演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始。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问题,直接进入正题。
“给你五分钟,准备一下第三页,雨夜车站那段。”选角导演开口说道,语气公事公办。
沈黛点点头,垂下眼,快速将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和情绪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变了。
她没有立刻进入“哭泣”或“崩溃”的状态,而是先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虚拟的“环顾四周”的动作,眼神里带着疲惫、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真的站在一个嘈杂混乱的夜间公交站台。她抬起手,虚虚地揽住“空气”——那里应该是她年幼的女儿,手指的力道轻柔却带着微颤。
“囡囡,听话,跟着阿姨先走。”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试图保持平静,但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她的目光落在“女儿”的头顶,眼神里的不舍和决绝交织,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化成最苍白的叮嘱。“妈妈很快……很快就来接你。”
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没有嚎啕大哭,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那双眼睛里和微微颤抖的声线里。她甚至刻意控制着呼吸,让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仿佛连呼吸都会扯痛心脏。
接着,她做了一个“车来了”的虚拟动作,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慌乱和无助。她快速蹲下身(虚拟动作),用力抱了一下“女儿”,那个拥抱的姿势充满了绝望的力度,却又在下一秒猛地松开,像是怕自己会舍不得放手。她别过脸,不再看“女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催促:“快走!上车!”
然后,她维持着那个别过脸的姿势,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起来,但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有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竭力睁大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她抬起手,用袖子极其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开走”的方向,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抽离。
整个表演,不到三分钟。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却将一个母亲在绝境中被迫与骨肉分离的剜心之痛,演绎得淋漓尽致。那种压抑的、内敛的、却又极具爆发力的悲伤,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窒息。
房间里一片寂静。
许克导演一直严肃的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前倾,盯着沈黛,目光锐利如鹰。制片人和副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选角导演低头在面前的表格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江聿风转笔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他坐直了身体,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迅速从角色中抽离、重新挺直背脊站好的沈黛,眼神里的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你对‘陈雪’(角色名)的理解是什么?”许克导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沈黛略一沉吟,开口道:“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苦情角色。她的悲剧源于一系列的选择和无奈,但她骨子里有一股不肯认命的韧性。雨夜送走女儿,对她来说是剜肉般的痛,但也是她在绝境中能为女儿找到的、她认为的‘最好出路’。她的眼泪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这么做有多痛。这种‘清醒的痛苦’,是她身上最打动我的地方。”
许克导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示意选角导演。
选角导演又问了几个关于角色背景和表演细节的问题,沈黛都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整个过程,江聿风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沈黛身上。
“好的,沈黛老师,请回去等通知吧。”选角导演最后说道。
沈黛再次鞠躬,礼貌地退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水,慢慢喝着,平复刚才表演时激荡的情绪,也顺便……等待。
大约过了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江聿风和那位选角导演一起走了出来,低声交谈着。看到沈黛,选角导演点点头先离开了。江聿风则走了过来。
“演得不错。”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飘过来,“许老头可难得对人点头。看来陈锋没看错人。”
“谢谢江总。”沈黛拧上水瓶盖子,语气平静。
江聿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不过沈编剧,有时候光有演技,在这个圈子里,可能还不够。”
“江总指的是?”沈黛抬眼看他。
“资源,人脉,机会……还有,识时务。”江聿风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你很聪明,也有野心。但把野心全押在一部戏,一个角色,甚至……一个人身上,风险太大了。你说呢?”
他在暗示什么?是警告她不要只依赖《白夜烬明》和陆予深?还是另有所指?
沈黛心里警惕,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疑惑和谦逊:“江总教诲的是。我会努力把握每一个机会,不断提升自己。”
“光努力可不够。”江聿风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暧昧和压迫感,“有时候,也需要一点……‘灵活’。我很欣赏有才华又懂得‘灵活’的人。新锐下半年有几个不错的项目,或许……我们可以有更多合作。”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轻轻碰了一下沈黛握着水瓶的手背。触感冰凉,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暗示。
沈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手,将水瓶换到另一只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谢谢江总抬爱。如果有适合我的机会,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用作品说话。”
她又将话题巧妙地绕回了“专业”和“作品”。
江聿风直起身,看着她,眼神深了深,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浮起一层更复杂的光。“行,那就……期待你的作品。”他笑了笑,没再纠缠,转身离开了,背影潇洒。
沈黛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刻的压迫感和暗示,比试镜本身更让她感到疲惫和警惕。
江聿风的态度很明确:他看中了她的潜力(或者说利用价值),但想要得到他的资源,需要付出“灵活”的代价。
而她,暂时不打算支付这个代价。
她转身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刚才会议室门边的一个垃圾桶时,脚步微微一顿。
垃圾桶边缘,露出半张被揉皱的纸。纸上似乎有打印的表格和手写的字迹。
鬼使神差地,沈黛走过去,假装整理大衣袖口,快速而隐蔽地将那张纸抽了出来,攥在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电梯。
直到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楼,来到相对安全的室外,她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今天试镜候选人的简单信息表,应该是工作人员用来核对名单的。上面打印着几个名字和基本资料,旁边有一些手写的速记符号和缩写。
沈黛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其中一个名字后面的手写备注上。
那个名字是今天一起试镜的另一位女演员,不算出名。备注的字迹潦草,写着:
「星耀打过招呼,可备选。勿与S冲突。」
星耀?陆予深的公司?他们为什么特意为这个女演员打招呼?“勿与S冲突”?S……是指她,沈黛吗?
星耀希望这个女演员作为备选,但不要和她沈黛产生直接竞争?为什么?是这个女演员本身有背景,还是……星耀在借此向她,或者向剧组里的某些人,传递什么信号?
一个模糊的念头,带着寒意,划过沈黛的脑海。
路透照片……剧组内鬼……星耀内部对她角色的争议……江聿风暧昧不明的态度……还有眼前这张纸条上,星耀隐晦的“打招呼”……
这些碎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然后抬头,看向新锐影业高耸冰冷的玻璃幕墙。
暗流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也更加复杂。
她不再仅仅是面对一个隐藏的内鬼,还可能卷入了公司之间、甚至资本层面的某种博弈。
而她自己,就是这棋盘上,一颗看似微小,却可能牵动各方神经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眼神变得越发坚定。
棋子,也可以有棋子的走法。
她拿出手机,将纸条上的信息拍照,发给了林清越,附上一句话:
「查一下这个女演员,还有她和星耀的关系。另外,帮我留意星耀最近有没有其他针对《白夜烬明》剧组的动作,或者……针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