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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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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冷冽的“谁在那里?”像冰锥,瞬间刺穿了亭子里凝滞的空气。
沈黛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冰冷的石柱后缓缓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陆予深站在亭子另一侧的阴影里,依旧戴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但口罩已经拉了下来,挂在一边耳际。他的脸在冬日午后稀薄的天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总是被镜头和粉丝盛赞的深邃眼眸,此刻正看着她,里面翻涌着沈黛从未见过的情绪——冰冷的怒意,浓重的疲惫,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尖锐的审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亭子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沈黛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喉咙发干。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她几乎想要后退。“陆老师。”她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听见了?”陆予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更哑,也更冷,像粗粝的砂纸磨过石面。
沈黛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她听见了他们的争吵,也听见了他最后那句“到此为止”和维护。
“满意了?”他往前走了半步,逼近她,目光锁死在她的脸上,试图从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里挖掘出什么,“看到自己搅起的风浪了?看到因为几张角度刁钻的破图,多少人在加班,多少预案要启动,多少双眼睛像看笑话一样盯着这里?”
他的质问一句接一句,砸过来,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怒火和某种更深沉的烦躁。
沈黛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他有权愤怒,这件事无论起因如何,结果确实对他造成了最直接的冲击。但“满意了”这三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我没有……”她想辩解,想说那不是她搅起的风浪,想说她也是受害者,想说她那一刻的失态并非本意。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在对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讥诮时,又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所有人眼里,包括此刻的他眼里,她就是那个最大、也最合理的“受益者”和“嫌疑犯”。一个籍籍无名的前女友,靠着剧本杀回娱乐圈,第一部戏就和顶流前男友搭档,然后立刻爆出“亲密”路透,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没有什么?”陆予深打断她,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没有想借机炒作?没有想借着过去那点微不足道的‘交情’,重新贴上我陆予深的名字?沈黛,七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又这么不择手段?”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字字诛心。
沈黛浑身一颤,像是被他话语里的冰刃刺穿了最外层的防御。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巨大失望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猜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原来,在他心里,她已经是这样一个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利用过往那点“微不足道”回忆的人了。
七年的时间,不仅磨平了少年情愫,也磨出了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提防。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尖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和尊严。她抬起下巴,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不再闪躲,直直地回视着他。
“陆老师,”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您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那段‘过去’了。”
陆予深瞳孔微微一缩。
“我回来,是为了钱,为了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拿到我该拿的东西。这个动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沈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至于您,陆予深,你对我来说,只是这个目标里,恰好需要用到的一块‘跳板’,或者,一个比较关键的‘合作对象’。仅此而已。”
她看见他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眼中翻涌的怒意更盛。
“利用你炒作?”沈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厌烦,“且不说这种低级炒作对我一个编剧转型演员的人来说,弊远大于利。就算我真要炒作,陆老师,你觉得我会蠢到用这种自毁长城、把你我都架在火上烤的方式吗?让你形象受损,让剧组蒙上桃色绯闻,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能拿到更多钱?还是能更快红?”
她的逻辑清晰而冷酷,像一把手术刀,剖开利益关系,也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关于“旧情”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陆予深被她说得一时语塞,眼中的怒意和猜忌似乎凝固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冒犯的愕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
她竟然把他们的关系,如此赤裸裸地定义为“跳板”和“合作对象”。把他陆予深的价值,仅仅等同于“有利于她赚钱”的工具。
这比承认她处心积虑想炒作,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刺痛。
“那你昨晚……”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
“昨晚是意外。”沈黛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我入戏太深,一时失态,被拍到那种角度的照片,是我作为演员不专业,我承认错误,也愿意承担因此带来的任何后果和指责。但除此之外,”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逼视着他,“陆予深,请你不要用你那种高高在上的、看惯了娱乐圈腌臜手段的眼光来揣测我。我沈黛想要什么,会凭自己的本事去拿,用不着,也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去‘贴’谁的名字。”
说完最后一句,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情绪也并不平静。但她倔强地挺直背脊,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
亭子里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影视城隐约传来的喧嚣,和冬日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陆予深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写满了坦荡的愤怒和冰冷的疏离,没有丝毫心虚或算计的痕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被冤枉的火焰和一种近乎孤绝的骄傲。
这和他预想中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看到慌乱,辩解,甚至哭泣或狡黠的算计。
却没想到,是这般直白的愤怒和……彻底的切割。
把他当成“跳板”?“合作对象”?不屑于“贴”他?
每一个词,都像耳光,抽在他那些混杂着旧日记忆、莫名烦躁和理所当然的猜忌之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和……无处着力的空虚。
“好。”半晌,陆予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沉,像是耗尽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公事公办的疏离,“既然沈小姐说得这么清楚,那最好不过。”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重新拉上了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恢复了平日淡漠神色的眼睛。
“这件事,公司会处理。如我刚才所说,到此为止。希望沈小姐也记住自己的话,专注拍戏,拿出‘本事’。”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亭子。
背影决绝,很快消失在仿古建筑的拐角。
沈黛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冰凉的石柱。
掌心一片湿冷,全是刚才掐出的汗。
脸上强装的镇定和锋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苍白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钝痛。
她成功了。用最尖锐的语言,划清了界限,堵住了他的质问,甚至可能……彻底斩断了他心中关于“沈小黛”的最后一点柔软印象。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反而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亭子的雕花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远处,影视城的人声和机器声依旧嘈杂,属于《白夜烬明》的拍摄还在继续。
而属于沈黛和陆予深之间,那场始于七年前、短暂交错又漫长分离的戏,似乎在刚才那场冰冷的对峙里,终于落下了它真正的、残酷的帷幕。
从此以后,真的只是“跳板”和“合作对象”了。
也好。
她闭上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涩意逼了回去。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