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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四 我们还有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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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
东京公开赛结束后,仁王与幸村这对搭档继续出战了一站ATP500级别的赛事,凭借默契的配合和稳定的发挥,他们再次捧起了冠军奖杯。
至此,两人的双打积分累计突破了2000分,在年度积分榜上位居二十余位,虽然遗憾地错过了年终总决赛的入场券,但这样的成绩对于重新搭档不久的他们来说,已然相当出色。无论是俱乐部高层,还是他们自己,都对这个结果感到坦然与满意。
“明年,我打算不再参加法网的单打比赛了。”训练结束后,仁王仰面躺在休息椅上,拧开运动饮料的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喉结随之滚动了一下。“以后,想更专注在双打上。”
幸村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正用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着颈间的汗水。听到仁王的话,他动作微顿,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平静:“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年所有ATP1000级别及以上的赛事,我们都只报名双打项目。”
“至于单打嘛,”仁王将空瓶放到一边,语调恢复了惯有的慵懒,“就挑几站级别低一些的赛事参加,维持住世界排名就行了,puri。”
“这样的安排很合理,也更实际。”幸村表示赞同。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自然地移开。
这并非一时兴起的决定,而是他们近期经过深思熟虑后达成的共识。
身体发出的信号与精力的分配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在职业网坛如此高强度的竞争环境下,他们很难在单打和双打两条战线上同时保持顶尖水准。
因此,将重心转向更具发展潜力、也更能发挥彼此优势的双打,无疑是明智的选择。
年底,他们一同出席了新一年度戴维斯杯国家队的召集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网协的官员正在台上详细讲解着明年的赛程安排与备战计划。
仁王有些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的幸村——对方正专注地聆听着发言,偶尔低下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下几个关键点。头顶的灯光柔和地洒落,勾勒出幸村沉静而轮廓分明的侧脸。
——类似这样的画面,近来似乎越来越频繁地闯入仁王的视野。
日复一日的训练、接连不断的比赛、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以及辗转各地的旅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朝夕相处。
这种长久而紧密的相伴,让某种曾经被理智刻意压抑、深藏心底的情绪,在无数个不经意的对视、对话和默契的配合中,悄然滋长,逐渐变得清晰。
就像此刻,幸村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湛蓝的眼眸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仁王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狡黠意味的弧度,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好——无——聊。”
幸村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温和地责备:“认真点,别闹。”
仁王顺从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心底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完全厘清的、微妙的涟漪。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以及近来时常在想些什么。
会议在夜幕降临时终于结束。两人并肩走出大楼,一同前往停车场。东京冬夜的空气清冷而干燥,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一小团白雾,在昏黄的路灯下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关于澳网前的训练计划,我觉得明天还需要再调整一下细节。”幸村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贯的沉稳。
“嗯。”仁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显得有些散漫,但语气并不敷衍,“尤其是发球上网和网前截击的衔接配合,我觉得还有细化的空间。”
“没错,”幸村点头表示赞同,思维迅速跟上,“你的‘幻影’发球和随后的上网压迫,在快速攻防转换中完全可以更具突然性,打乱对手的节奏。”
“puri,那也得靠你在底线给我创造出足够的施压空间才行啊。”仁王轻笑。
“彼此彼此。”幸村也报以一笑。
谈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车旁。仁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时,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幸村敏锐地问道。
“……没什么。”仁王拉开车门,状似随意地提议,目光却飘向远处便利店暖融融的灯光,“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有点饿了。”
幸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类似这样超出训练或比赛范畴的、带着私人性质的邀约,近来出现的频率,确实越来越高了。
它们不再仅仅是搭档之间出于礼节或团队建设的客套,也不同于普通队友之间偶尔的聚餐。其中似乎掺杂了某些更个人、更亲近,甚至……隐隐有些暧昧的意味。
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家常去的、氛围安静的居酒屋。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小小的隔间,食物的香气与淡淡的清酒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仁王抿了一口温热的乌龙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对面——幸村正用修长的手指握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骨节分明。
——他有时会忍不住去想,喜欢上自己的双打搭档,究竟算不算一件糟糕透顶的事。
他本身就对同性抱有好感,而幸村又是如此优秀且朝夕相处的对象,不对他产生特殊的感情,反倒才是不合常理。如果两人仅仅是纯粹的职业搭档或商业合作者,或许还能用理智划清界限,刻意保持距离。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远非如此简单。
他们共同拥有着一段漫长而珍贵的过去,分享着从少年时代起、略带遗憾却绝不后悔的青春记忆。他们之间有并肩作战的默契,有深厚牢固的友谊,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即便偶尔因理念不同发生争执,也能很快和好如初,甚至因此更加了解彼此……如此看来,在这样深厚的基础上,悄然滋长出别样的情愫,似乎也是水到渠成、无可指摘的事情。
——然而,让仁王感到迟疑和犹豫的,恰恰是幸村的态度。
他曾下意识地认为,以幸村对网球的专注与执着,或许会反感在职业生涯的关键时期,让私人感情因素介入,影响两人的专注力与职业规划。因此,他并不确定,幸村是否希望眼下这种朦胧的暧昧状态继续深入发展下去。
另一方面,仁王自己也同样将绝大部分的心力倾注在球场之上。这个月,他正好迈过三十大关。于是他略带无奈却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复少年时的精力无限、冲动无畏。就连梳理和面对这份悄然生长的感情,他的步调都变得比年轻时更加审慎和缓慢。
他似乎缺乏一股强烈的、不顾一切去推动关系明确的动力。而对情感羁绊的需求,止步于搭档的程度似乎也已经足够。他并不是十分害怕寂寞的人,而就“心灵支撑”来说,搭档反而比“恋人”更加稳定。
而且,他们还有时间。
他与俱乐部的合约尚未到期,两人的双打成绩也正处在稳步上升的通道。即便现有的合约期满,以他们目前的配合与市场价值,续约也是大概率事件。
这意味着,他们未来仍有很长一段路要并肩同行。这份感情,或许正需要这样一段并肩前行的时间,去慢慢酝酿,去细细感受,去等待一个水到渠成的答案。
而对于幸村来说,他当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张力。
和仁王那带着观察与试探的犹豫不同,幸村对仁王满怀信心,对自己却全无把握。
他们各自的前一段感情的收场方式截然不同。幸村自己和真田结束得太惨烈,两个人直到几年后的现在也依然存在隔阂,是哪怕是幼驯染,但过年相互拜年也很难找到聊天话题的隔阂,因此幸村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和仁王真的往前一步,那分开会不会变得更加难看。
和自己相比,仁王和柳生至少结束得足够体面。
但他也知道,感情这种事,一旦往前一步,想要后退是很难的。而一旦有什么波动,很有可能会因为心理状况而影响到比赛。
幸村不愿再因感情受挫而失去仁王这个搭档。网球更重要,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共识,于是他们都在暧昧的边界徘徊不前,像在走一根无形的钢丝,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
至少这样,彼此都能获得一份安稳。
这份安稳感并非凭空而来,它有着坚实而具体的支撑:来自多年来在球场上培养的、无需言语的默契;来自职业合约既定的时限所赋予的稳定框架;来自双打组合成型后,那随着一场场胜利而稳步提升的战绩与排名;更来自一种深刻的信念——即便在战术或生活上偶有争执,他们也终能达成共识,找到共同向前的路。
“在想什么?”仁王的声音打断了他沉浸的思绪。
幸村抬眼,正撞见仁王支着下颌看他,姿态慵懒而专注。银灰色的发丝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唇角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仿佛看穿了什么。
“在想澳网的战术。”幸村语气平静地答道,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骗人。”仁王眯起眼睛,那眼神像狐狸一样敏锐,“你刚才的表情可不像是在琢磨网球。”
幸村轻轻挑眉,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puri,谁知道呢。”仁王耸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又在停顿片刻后,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反正……从你的眼神看,不是坏事吧?”
幸村望着他,望着那副惯于伪装却在此刻泄露出一丝关切的眉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与一丝温和:“嗯,不是坏事。”
夜宵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冬夜的冷风带着寒意拂过脸颊,呼出的气息化作淡淡的白雾。仁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年……应该会很有意思。”
“嗯。”幸村点头,很自然地接上职业层面的话题,“我们的排名还能再往上冲。澳网是个好机会。”
“不只是排名的事。”仁王侧头看他,眼底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仿佛在暗示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谜题,“还有很多事……不在球场上、积分榜上的事,都可以慢慢来。”
幸村微微一怔,随即领会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释然与淡淡的暖意:“是啊,不着急,慢慢来。”
他们都清楚,前方还有数不清的比赛、挑战与未知,职业生涯的道路从来不会平坦。
但此刻,东京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街道,路灯投下暖黄的光晕,两人的脚步,依旧默契地保持着一致的节奏与距离。
——这份感情,就像他们的网球之路一样,或许曲折,或许需要耐心,但还有很长的征途,要并肩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