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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邻的卧室与早餐的尺度 夜里下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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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一场雨。
林溪在陌生的床上辗转难眠,听见雨点敲打玻璃的细密声响,时急时缓。凌晨两点,她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拖鞋走过地板的轻微摩擦,然后是浴室的水流声——很短暂,大约只是洗手。之后是漫长的寂静,直到窗外天色泛起蟹壳青,她才在疲惫中昏沉睡去。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她看了眼手机,早晨七点半。公寓里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她起床洗漱,推开房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顾沉舟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背对着她。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晨光从侧面的大窗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手里端着两个白色的骨瓷杯。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林溪有些局促地走过去。
中岛台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碟煎得恰到好处的单面蛋,全麦面包烤到微焦,还有一小碗切好的水果。一切都简单,但摆放得一丝不苟。
顾沉舟将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不加糖的拿铁,牛奶比例按你常去那家店的配方调的。试试看。”
林溪握住温热的杯柄,指尖传来恰好的温度。她抿了一口——确实是她习惯的口味,甚至比常去的那家店更醇厚。
“你怎么知道……”她问了一半,自己停住了。
“合约的一部分。”顾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刀叉,“了解合作伙伴的基本信息和习惯,是效率的基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解释一个商业流程。林溪垂下眼,切开煎蛋。蛋黄缓缓流出,是她喜欢的溏心程度。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顾沉舟问。
“整理一下画室,然后……”林溪想了想,“去趟银行,处理老宅的还款。”
“需要陈默送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对话简洁得近乎生硬。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林溪悄悄抬眼,看见顾沉舟吃相很好,背脊挺直,咀嚼的速度均匀——连吃饭都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关于周末的家宴,”顾沉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今晚八点,我们预演一下。我会扮演不同家庭成员,模拟可能的问题。”
“预演。”林溪重复这个词,感觉有些荒谬,“像排练话剧?”
“本质上没有区别。”顾沉舟的语气很平静,“在特定场景中扮演特定角色,达成预设目标。只是我们的观众更挑剔。”
林溪忽然没了胃口。她把剩下的半片面包放回盘子:“顾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
“你平时……也这样分析一切吗?把所有人和事都拆解成‘角色’、‘场景’、‘目标’?”
顾沉舟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情感会干扰判断,规则不会。”
“所以我们的协议,”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对你来说,也只是一组需要高效执行的‘规则’?”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桌面上一掠而过。顾沉舟端起咖啡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是的。”他最终说,“协议的核心是清晰的权利义务划分,这能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麻烦。对你我都好。”
他说得如此坦然,坦然而冷酷。林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划清界限,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那我先去准备了。晚上八点,我会准时参加‘预演’。”
整个白天,林溪都待在画室里。
她先去了银行,将两百万中的一百五十万转出,还清了老宅的贷款和逾期利息。当柜台工作人员将结清证明递给她时,纸张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三年来的重压,在这一刻忽然卸下,她站在银行大厅里,有瞬间的眩晕。
剩下的五十万,她存了定期——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一年后协议结束,她至少有一笔钱可以重新开始。
回到星河湾时,公寓里空无一人。顾沉舟留了张便条在厨房中岛台上:“公司有事,晚归。资料已发邮箱。”
便条上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工整,冷静,不带感情。
林溪打开电脑,下载附件。文件里是顾家成员的详细档案,甚至包括每个人的性格分析、谈话偏好、可能设下的“陷阱问题”。顾沉舟在关键处做了批注:
顾□□(姑姑):
·可能试探你的家庭背景和教育经历。
·建议回答重点:独立、有正当职业、与沉舟因艺术结缘。
·避免提及具体经济状况。
顾鸿峥(爷爷):
·不喜多言,但观察入微。
·可适当展现专业素养(艺术相关),但切忌卖弄。
·若被问及对未来规划,回答“专注当下创作,支持沉舟事业”。
顾子谦(堂弟,28岁):
·性格轻浮,可能开玩笑式刁难。
·可礼貌回应,不必深入。
·沉舟会处理。
林溪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觉得心悸。这不是见家长,这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商业谈判,每个人都是需要攻克的关卡,每句话都是需要谨慎投放的筹码。
她走到那面空白墙前,拿起一支蓝色水笔,开始在上面梳理要点。笔尖划过特殊涂层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画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下。
墙角的踢脚线附近,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不是灰尘,而是一点极淡的、已经渗入材料纹理的群青色。和她昨天在窗台边缘发现的那点颜料渍,是同一个颜色。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这一点渍迹的位置很低,像是谁曾经不小心把颜料滴在这里,又或者……是长期在这个位置调色留下的痕迹。
这个房间,真的从来没有别人用过吗?
林溪站起身,环顾整个画室。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崭新,一切都完美,但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可查的旧痕迹,像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裂纹。
她想起顾沉舟说的那句“左手边第一个抽屉,请勿打开”。那个禁忌,和这些颜料渍,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晚上八点整,客厅的灯光调到了最舒适的亮度。
顾沉舟回来了,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一些,但眼神里的理性依旧清晰。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今晚“预演”的流程。
“我们从进门开始。”他走到玄关处,示意林溪过去,“通常情况下,管家会来开门。你要站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等我介绍。”
林溪走过去,按照他说的位置站好。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臂,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是同一种香型,雪松和佛手柑的混合。
“然后爷爷会在客厅等。”顾沉舟走向沙发区,转身面对她,“他会先看我,然后看你。这个时候,你要微笑,点头致意,但不要先开口说话。”
林溪试着微笑。顾沉舟看了她两秒,摇摇头:“太僵硬了。放松,想象你是去见一个欣赏的长辈,而不是参加面试。”
“可这本来就是面试。”林溪忍不住说。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那就把它当成一场你一定会通过的面试。你有这个实力。”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莫名给了林溪一点信心。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表情。
“好一点。”顾沉舟点头,“接下来,姑姑可能会问第一个问题。大概率是:‘林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壁画师,自由职业。”林溪按照资料上的建议回答。
“太简略了。”顾沉舟走近一步,“她会追问:‘哦?那主要创作什么题材呢?’”
“我主要创作星空和自然主题的大型壁画。”
“为什么是星空?”
这个问题超出了资料准备的范围。林溪顿了顿,想起昨天顾沉舟在天台上的问题,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顾沉舟的眼睛:“因为星空是永恒的。无论地上发生什么,星星都会在那里。它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同时也感到一种奇特的陪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顾沉舟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个回答可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必说得这么……感性。简单点就好。”
“可这是实话。”林溪说。
顾沉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在家宴上,实话不需要说全。三分真,七分保留,是最安全的策略。”
林溪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个男人。他活在一个需要时刻计算、时刻保留、时刻伪装的世界里,连“说实话”都要斟酌剂量。
预演继续进行。顾沉舟扮演了姑姑、堂弟,甚至模仿了爷爷沉默的审视。他切换角色的能力惊人,语气、神态、甚至细微的小动作都惟妙惟肖。林溪从一开始的生涩,渐渐找到了节奏。
到最后一次模拟时,顾沉舟扮演姑姑,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林小姐,听说你之前经济状况有些困难?和我们沉舟在一起,该不会是为了……”
问题没问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林溪按照资料上的建议,准备回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主意。
她挺直背脊,看着“顾□□”,声音清晰而平静:“顾阿姨,我的确经历过困难时期,也正因为如此,我更懂得珍惜当下,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和沉舟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少的部分。这和其他因素无关。”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排练好的台词,这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尽管她知道,这段关系始于交易。
顾沉舟也愣住了。他维持着“顾□□”的姿势,但眼神已经变回了自己。那双浅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像在审视一段从未见过的代码。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回到了自己的声线:“这个回答……很危险。”
“但这是真话。”林溪说。
“真话往往最危险。”顾沉舟说,但他没有要求她改,“不过……也许可以保留。作为最后的手段。”
预演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顾沉舟关掉平板电脑,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今天就到这里。你表现得很好。”
“谢谢。”林溪顿了顿,“你也是……演得很好。”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顾沉舟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快得像错觉。
“早点休息。”他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顾先生。”林溪叫住他。
他停在走廊口,没有回头。
“那个画室……”林溪犹豫了一下,“在我之前,有人用过吗?”
顾沉舟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瞬。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林溪捕捉到了。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什么,就是觉得……设备太齐全了,不像临时准备的。”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用过。”顾沉舟最终说,声音很低,“那间房从装修好,就一直空着。”
他走进房间,门轻轻关上。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说“没有人用过”,但她分明看见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他在隐瞒什么?那些颜料渍,那个禁止打开的抽屉,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冷酷商人”人设不符的细节……
她走回画室,再次蹲在那点群青色颜料渍前。这次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仔细照射。在强光下,她发现那点渍迹周围,还有几处更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色点——深红,赭石,土黄。
这不是一滴偶然滴落的颜料。这是一个调色盘曾经放置的位置,是长期创作留下的痕迹。
林溪站起身,走到那面空白墙前。手指抚过光滑的表面,她忽然有一个冲动——想拿起画笔,在这面墙上画点什么。不是草稿,不是练习,而是一幅真正的画。
也许是一幅新的《星河》。
也许是为了验证什么。
也许……只是想在这个充满谜团的空间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印记。
夜深了。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走动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林溪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窗外灯光投下的水波般晃动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顾沉舟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情感会干扰判断,规则不会。”
可是,如果所有事情都能用规则解决,他为什么又要设置那个“禁忌的抽屉”?如果一切只是交易,他为什么会在听到她关于星空的回答时,眼神有所波动?
规则之外,是否还有一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就像墙角那些细微的颜料渍,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静静地证明着: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再也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