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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跳跳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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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青缓缓吐出一口气,眼角还挂着未散的锐利:“差点没接上。”
此刻的她,确实有了几分张晴天的影子。不管是否为科班出身,第一次进组拍戏就能有这样的节奏感,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收,实属难得。
言星霖笑了笑:“演得不错。”
接下来的几条拍得更顺。执行导演看着监视器,低声对旁边的人嘟囔:“这组对手戏气氛抓得准,后期剪花絮,正邪对峙这条线可以重点做。”
有年轻助理小声感叹:“刚才言老师那眼神都把我吓一跳,隔这么远看着心里都发毛,和被附身了一样。”
旁边有人好奇地问一直安静站在后方的方奕瑾:“方老师,您和陈老师搭过戏吗?”
“还没。”方奕瑾的视线依旧停在言星霖身上。
无论后面是不是重要的戏份,言行了的演法都和以往不同,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他带着向前走的演员。
他的每一寸神情、每一次停顿、每句台词的轻重,都在主动向秦落靠拢,近乎时本能的呈现。
这种代入而非演绎的状态,经验老道的吴导不可能看不出来。
这对演员来说并不是正路。况且吴导不是那种愿意牺牲演员,去换取极致镜头的导演,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等到收工时,摄影棚里熟悉的嘈杂再度蔓延开来。
道具车轱辘滚动,镜头被小心收好,布景被半拆卸,灯也一盏盏灭下。
监视器的屏幕上还定格着最后一条秦落的侧脸特写。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另外半张脸却被白光勾勒,表情淡漠,可微微上扬的唇角却透漏着愉悦感,极具冲击力。
“行,今天辛苦了。星霖拍得不错,秦落算是立住了。” 吴导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言星霖的肩膀,脸上笑意真切。
“谢谢吴导。”言星霖脱下戏服,递给服装助理,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一片的T恤。T恤偏紧身,能看见劲瘦的腰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配合着他脸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秦落的冷峻感,散发出一独特吸引力。
可这魅力被一袋跳跳糖打断。
见导演走远,言星霖顺手拿出袋跳跳糖往嘴里倒。随着甜味和噼啪炸开的刺激感充斥口腔,他紧绷着的五官线条一点点放松下来,眉眼间又像是重新变回没心没肺的言大明星那样。
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转身时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静立在一旁。
言星霖嚼着糖走过去,等咽下那口甜腻,才疑惑着开口:“你怎么过来了?A组拍完了?”
虽是疑惑,但他也觉得有点好笑。这情景与几天前调了个个儿,看演戏的人变成了方奕瑾。
“提前收工。”方奕瑾走近几步,站到他的旁边,“听说言老师这几天演技爆棚,特地来观摩学习。”
“谁跟你说的?”言星霖又撕开一袋糖,一脸的不在意,“组里竟然还有人给你讲八卦?”
“执行导演,摄影,灯光,大家说法都差不多。”方奕瑾认真地看着他,“确实惊艳,不过……”
果真,这刻意停顿令言星霖提起一口气,要扔掉的糖纸被攥成一团没了动作:“不过什么?”
“不过,” 方奕瑾语气一转,伸手从他指尖抽走那团糖纸,“今天第几袋了?你再这样吃下去就要变成糖尿病了。”
他的情绪随着方老师得话变来变去,提起的那口气倏地松了,肩膀垮下一点:“那谁能记得,没数。”
可方老师依旧掌心朝上伸着手:“兜里的糖纸都给我,我帮你扔掉。”
言星霖看了看方老师的表情,果断拒绝:“不了不了,你的表情看起来是要数糖纸。”
却没成想方老师说:“想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样的糖。放心,我又不会说你。”
言大明星的手都伸进兜里了,可指尖碰到那一团团糖纸时,又收回去。
他忍不住多看了方老师几眼,但当视线对上方老师的浩然正气时,又心虚地移开:“还是算了吧。”
他们两的距离很近,说这话时,眼袋处被遮得厚厚的黑眼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看样子是糖的数量相当可观。”方老师收回手,没再继续纠结糖的问题。只是视线又移到了他脸上。
言星霖有些不自在,把视线移到一边:“又怎么了?”
“最近没休息好吗?要瘦脱相了,黑眼圈还这么重,妆卸一点全能看出来。”方奕瑾看着那双亢奋的眼睛,又看了看一脸虚,“要修仙啊。”
“镜头前好看就行。”言星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刚说的不说我,这话也不像是夸我啊。”
方奕瑾笑了笑:“我的错。那正好请你吃饭,晚茶怎么样?虾饺、豉汁凤爪、烧腊,都是你喜欢吃的。”
确实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胃里的糖能暂时提振精神,却无法填饱肚子。言星霖耳朵动了动:“看在你诚信的份上,勉强同意吧。”
等吃完回到酒店房间时,已经八点多了。
推开房门,空调冷风扑面而来。言星霖把帽子口罩丢在门口台子上,往沙发上懒懒地一躺,瘫了好几分钟,才拖着步子挪进浴室。
热水冲去了一身疲惫和粘腻,出来时带着一身水汽。
他本来想直接钻进柔软的被窝睡觉,可脑子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和明天的那几场戏,台词也一句句浮现,思绪无比清醒。
挣扎片刻,言星霖还是拿起剧本返回浴室。
剧本摊在洗漱台上,看了几眼便合上。镜子上的白雾被手抹开,露出了一双直勾勾盯着自己,情绪淡漠的眼睛。
“秦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镜子里的那张脸有些模糊,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眼睛被浴室的顶灯打得很亮,除了淡漠应该还要有别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下巴,向左再向右,变换着角度,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我是天才法医,也是连环案件的幕后操控者。”
“我利用职务之便,筛选法律制裁不到的人,操控其他人完成完美犯罪。”
“我负责伪造证据,也负责创造真相。”
他一句句说着,目光死死锁住镜中自己的眼睛,试图调整里面的情绪。
太直白了,就冷漠点;太温和了,就加一丝不耐烦;太冷了,又在嘴角添一点转瞬即逝的兴奋。
这些独白又被他一字一顿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这些天的每个夜晚那样。
镜子中的那个人慢慢褪去了言星霖的神情,而是近些日子很熟悉的那人。
冷静,聪明,嘴角带着玩味,眼睛里是一种偏执的兴趣,随心所欲,就好像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只是他的玩具。
他突然想到方奕瑾晚上吃饭时说的那句:“有几场戏,你几乎像秦落本人一样。”
当时他的回答是:“那秦落演得好吗?”
可方老师没有回答,只是笑容中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像他就对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大气,“秦落就该是这样。”
接着,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镜子里那双越来越不属于自己的眼睛,开始今天的预习:“我把一个人放在地下室的浴缸中,热水慢慢加满,看着水平面一寸寸漫过他的胸口、脖颈、下颌,直到淹没口鼻。中途需要适时按压,就像他曾经对他妻子做的那样……”
镜子中的那个人,彻底变成了哼着歌处理尸、体的冷酷形象。
可能是最近几天的持续练习,也或许是白天的演技突破,今晚进入状态的异常顺利。
正当他要沉入那片意识大海中,门铃忽然响起:“叮咚。”
除了方奕瑾和林川,不会有人来敲自己房间的门。
林川今天还在北京的家里照顾他的十多只猫。而在晚上吃饭时,他也明确拒绝过方老师的对戏邀约,当面说的时候还莫名多了点不明所以的心虚。
第二声门铃响起时,他下意识抬手,“啪”地一下把浴室灯关掉。镜子中的面孔和房间一起陷入黑暗。
心跳得厉害,他闭着眼酝酿下情绪,试图剥离秦落,然后才走去门口。
“谁?”他问,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方奕瑾。”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言星霖在黑暗中犹豫了几秒,还是深呼吸两下缓缓拉开房门。
他身后的屋子很黑,门打开的瞬间,走廊中的暖黄色灯光相续涌了进来,刺得他眯了下眼。
那一瞬间,他来不及调整的脸上,露出的是清晰的烦躁与尚未褪尽、来自秦落的傲气。
虽然眼神不像镜子前那般具有攻击性,只是面部肌肉走向和神情,也无法那么快褪干净。
站在门口的方奕瑾,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零食包装。他脸上原本准备的笑意,在看清言星霖表情的瞬间,变成了错愕。
这一瞬间,言星霖忽然读懂了方奕瑾脸上的情绪: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言星霖,而是秦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