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回声》芥子油

2、雾屿回声

　　雾屿回声（2）
　　汽车的鸣笛声渐渐被海风吞没时，林野还攥着那张画，指尖把纸边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回到城里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试卷和公式填满了每一分空隙。他把那张画贴在书桌前，画框是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原木色的边框，衬得画里的夕阳愈发温柔。每次熬到深夜，眼皮打架的时候，抬头看见画里蹲在石阶上的自己，就想起码头咸腥的风，想起江屿指尖的温度，和那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我等你”。
　　他开始给江屿写信，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是把心事一笔一划写在信纸上。
　　第一张纸，写的是数学卷子终于及格的喜悦，红笔勾出的“72”分，他仔仔细细描了三遍；第二张纸，记的是外婆又念叨码头的螃蟹，说等寒假带他回去吃；第三张纸，吐槽的是城里的星星太暗淡，不如小镇的夜空，能看见银河横跨天际。他写得很碎，像记日记，一页页攒起来，塞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用一摞厚厚的练习册压着，生怕被妈妈翻到。
　　有时候写着写着，笔尖会顿住。他想问江屿，最近有没有去码头画画，想问他的画夹里，又添了多少幅海的模样，想问他……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蹲在旁边看他画画的少年。可这些话，终究是没敢写上去，只在纸角画了个小小的灯塔，一笔一划，像临摹画里的模样。
　　高二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刚过，蝉鸣就聒噪起来。林野数着日历，一天天数到暑假，终于攥着那张攒了厚厚一沓的信纸，跳上了开往小镇的大巴。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连绵的海岸线时，林野的心跳就开始失序，一下下撞着肋骨，震得他指尖发麻。车刚停稳，他就拎着书包往码头跑，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惊飞了停在路边的几只麻雀。
　　远远地，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江屿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靠在灯塔下的栏杆上，手里拿着画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风把林野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站在原地，忽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好像分别的这一年，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江屿的侧脸还是被夕阳镀着金辉，只是鬓角的碎发好像长了些，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林野攥着书包带，手心出了层薄汗，直到江屿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双浸着雾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漾开一抹笑意，比盛夏的阳光还要晃眼。
　　“江屿！”
　　林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拔腿就冲了过去。
　　“回来啦。”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阵温热的风，吹得林野鼻尖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最后只红着脸，把怀里的信一股脑塞给江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写给你的，没地方寄，就……带来了。”
　　江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厚厚的一沓信纸，指尖划过上面深浅不一的字迹，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他没立刻打开，只是把信纸放进画夹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才抬眼看向林野，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进去坐坐？”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房子，林野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老房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墙上挂着很多画，大多是海，是码头，是夕阳。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杯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林野刚坐下，就看见江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到他面前。
　　是一本速写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经常带在身边的。
　　林野迟疑着接过来，指尖碰到封面的纹路，心脏又是一跳。他慢慢翻开，第一页，就是他——蹲在石阶上啃关东煮，嘴角沾着酱汁，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旁边的画夹。
　　一页页翻下去，全是他。
　　低头写作业的他，眉头皱得紧紧的；掉眼泪时蹭红了脸颊的他，手背还沾着泪痕；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他，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还有一张，是他自己都没印象的画面——某个午后，他趴在石阶上睡着了，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江屿的画夹就放在旁边，只露出一角。
　　每一笔都细腻得不像话，像是把过去的一整个夏天，都藏进了纸页里。
　　林野的手指开始发抖，翻页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看着那些画，鼻子忽然发酸，眼眶一点点泛红。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单向注视，从来都不是独角戏。
　　“你……”林野的声音有点发颤，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不像话。“林野，”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又温柔，像海风拂过耳畔，“我不止在等你暑假回来。”
　　林野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蒙着雾的眼睛，此刻清晰得能映出他的影子，藏着汹涌的、不敢言说的心事。
　　窗外的海风卷着蝉鸣，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促。
　　林野放下速写本，起身走到江屿面前。他比去年长高了不少，已经能平视江屿的眼睛。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碰了碰江屿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烫得他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江屿，”他轻声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我每天都在想你。”
　　这话出口，林野的脸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别过头，不敢看江屿的眼睛，心脏却快要跳出胸腔。
　　江屿的睫毛颤了颤，下一秒，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野悬在半空的手腕。他的掌心很暖，带着松烟和颜料的味道，包裹着林野微凉的指尖。
　　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听窗外的海风呼啸，听蝉鸣此起彼伏，听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
　　灯塔亮起暖黄的光，照亮了码头，照亮了老房子，也照亮了两个少年，藏在雾屿里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后来的很多年里，林野每次想起那个夏天，都会记得码头的风，记得速写本上的字迹，记得江屿掌心的温度，和那句，藏在风里，没说出口的——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