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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槐树下 ...


  •   周六的午后,秋阳正好。

      街心公园里,带着暖意的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点。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孩童在草坪上追逐嬉戏,有年轻的情侣依偎着慢行。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周末特有的、慵懒而闲适的氛围里。

      江小雨提前了十分钟到。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白色的针织衫,浅咖色的长裤,外搭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但掩盖不住眼底的一丝青黑——她昨晚睡得并不安稳。

      越是靠近那棵老槐树,脚步就越是不自觉地带上了迟疑。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树下的那张长椅,漆色已经斑驳,露出了里面木头的原色。而他,就坐在长椅的一端。

      陆怀笙。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休闲裤,很简单的打扮,却透着一股干净清朗的气质。他微微侧着头,看着不远处几个玩滑板车的孩子,侧脸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柔和。午后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头发。

      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十五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只是将少年时的清俊雕琢得更加明晰,添了几分沉稳内敛。他坐在那里,像一幅被时光仔细收藏然后又徐徐展开的旧画,熟悉又陌生。

      江小雨的脚步,在距离长椅十几米外,停住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骤然加速的心跳,来确认眼前这个真实的、存在于阳光下的男人,就是记忆中那个模糊了面目、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片光影的少年。

      他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一个点。周围的嬉笑声、风声、远处的车流声,全部潮水般退去,世界寂静得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的眼神里有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浅浅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江小雨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上。

      “好久不见。”她在他面前站定,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平稳一些,只是略微有些干涩。

      “好久不见,小雨。”陆怀笙的声音响起,低沉温和,带着一种经过时光沉淀后的醇厚,与她记忆中那个清朗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磁性的嗓音,有了微妙的不同。他看着她,目光很专注,像是在仔细辨认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你……一点没变。”他轻轻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意。

      江小雨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礼节性的浅笑。“你也是。”她顿了顿,补充道,“在图书馆那天,我好像看到你了。”

      “嗯,我也看到你了。”陆怀笙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的脸,又移向别处,似乎也有些不自在,“本来想上前打招呼,又觉得……太唐突了。后来想了想,还是发了信息。”他解释着,语气平静,但微微蜷起又松开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心绪。

      “坐吧。”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长椅。

      江小雨在他让出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长椅的木头传来微凉的触感。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的笑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并不尴尬,却沉甸甸的,压着许多欲言又止的过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江小雨打破沉默,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她记得当年分手后不久,就听说他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后来便杳无音信。

      “有三四年了。”陆怀笙的目光落在前方草坪上跳跃的光斑上,“工作调动。”

      “哦。”江小雨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发现,尽管预设了各种开场白,但真到了面对面时,那些寒暄的词汇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是普通的十几年未见的老同学,而是一段被生生斩断、带着未愈伤口的过往。

      “你……过得还好吗?”陆怀笙转过头,看着她,问得直接,却又小心翼翼。

      江小雨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还是像记忆里那样,很黑,很清,看着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很专注的错觉。只是如今,这专注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还好。”她简单地回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他宣告,“我结婚了,有个女儿,五岁。”

      陆怀笙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那抹极淡的笑意在他唇角化开,这次清晰了一些,却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意味。“那很好。”他说,声音很轻,“你先生……一定对你很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江小雨一下。她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转而问道:“你呢?也成家了吧?”

      陆怀笙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结了,有个儿子,七岁。”

      “那很好。”江小雨用同样的话回敬过去,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下。七岁,比朵朵大两岁。他结婚生子,都比她早。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酸涩。她迅速压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

      又是短暂的沉默。这次,是陆怀笙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悠远:“这棵树,好像比以前更茂盛了。”

      江小雨抬头,看着头顶亭亭如盖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金芒。“是啊,这么多年了。”她低声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句话,稍稍松动了一些。至少,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可以安全谈论的“以前”。

      “记得有一次,也是这样的下午,我们在这里……”陆怀笙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的危险性,及时刹住了车。他转而问道,“你后来,是上了B大吧?学的中文?”

      “嗯。”江小雨点点头,“你呢?听说你去了南边?”

      “对,G大,建筑系。”陆怀笙说,“后来一直在那边工作,直到前几年才回来。”

      建筑系。江小雨想起在图书馆看到他时,他手里拿着的似乎就是一本建筑类书籍。原来他成了建筑师。这个认知,让他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遥远了。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吹笙、在星空下谈理想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建筑师,似乎很难重叠在一起。

      “挺好。”她只能这么说。

      谈话进行得干涩而艰难,像在满是碎石的路上行走,每一步都磕磕绊绊。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地雷——当初为什么分手,这些年的经历,彼此的家庭,对现状的感受……只聊最表面、最安全的话题,像两个久未联系、只剩下点头之交的旧识。

      可越是如此,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张力就越发明显。那些被刻意回避的、沉甸甸的过往,像无声的潮水,弥漫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几乎令人窒息。

      江小雨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荒谬。她大老远跑来,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进行这样一场礼貌而疏离的、毫无意义的寒暄吗?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找个借口离开时,陆怀笙忽然又开口了,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嬉闹的孩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重量:

      “那年……对不起。”

      江小雨浑身一僵,所有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对不起?

      隔了十五年,在这样一个阳光煦暖、游人如织的寻常午后,在这棵承载了他们无数青春记忆的老槐树下,他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甚至没有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痛楚,同时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陆怀笙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或者说,他不敢看她的反应。他依旧望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在树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那时候太年轻,也太自负。总觉得……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责任必须一个人扛。”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用了最蠢的方式,说了最伤人的话。后来……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风似乎停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也消失了。江小雨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旧日的伤口上。那些被她努力尘封的委屈、不解、愤怒、以及深藏其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此刻全都因为这

      一句“对不起”,而蠢蠢欲动,几乎要破土而出。

      她应该愤怒地指责他,应该冷漠地告诉他“都过去了”,或者应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没关系,我早就忘了”。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强迫自己松开。视线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逼了回去。

      “都过去了。”良久,她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

      陆怀笙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江小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痛楚,或许还有一丝……遗憾?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都过去了。”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这次,连风都似乎懒得光顾他们这片角落了。

      “我该走了。”江小雨率先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起一阵微风。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待一秒,她怕自己会失控,会问出那些毫无意义又自取其辱的问题,会在他面前,露出那份她自以为早已丢弃的脆弱。

      “我送你。”陆怀笙也立刻站了起来。

      “不用。”江小雨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有些生硬。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补充道,“我开车来的。”

      陆怀笙看着她,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再见,小雨。”

      “再见。”江小雨没有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脚步起初有些凌乱,但很快调整过来,变得稳定而快速,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她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也带着她无法承受的重量。

      直到走出公园,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将那个阳光明媚、却令人窒息的世界隔绝在外,江小雨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在驾驶座上。她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没有眼泪。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句“对不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那把锁了十五年的旧锁。锁开了,里面关着的却不是猛兽,而是一屋子积了厚厚灰尘的旧物。阳光照进来,灰尘漫天飞舞,呛得她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她以为再见他,会是平静,或是释然,哪怕有一丝怨恨也好。可没想到,最终席卷她的,竟是这般汹涌而无力的悲凉。为那个轻易就被放弃的自己,为那段仓促落幕的青春,也为此刻这个坐在车里、浑身发冷、不知所措的、三十三岁的江小雨。

      原来,有些伤口,不是结了痂,就代表痊愈。它只是被掩埋了。一旦揭开,下面依然是鲜红的、未曾长好的血肉。

      原来,“对不起”这三个字,并不能让时光倒流,也不能让伤痛消失。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告诉你:你看,当年那些痛,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都是真的。我没有忘记,你也不该忘记。

      可是,不忘记,又能怎样呢?

      她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镜中的女人眼眶微红,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发动车子,驶入川流不息的车道。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如同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往。

      再见,陆怀笙。

      她在心里,无声地,又说了一次。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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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的定位:深层探讨女性的自我认知重构,婚姻的本质理解,与过去和解的智慧,及对婚姻,家庭,自我价值的深刻思考。非爽文,余韵悠长。希望读者大人喜欢~拜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