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黄昏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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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夕阳从云层的裂隙里挣出来，给湿漉漉的城市镶了一道摇晃的金边。江小雨关掉电脑，最后一个离开出版社。电梯镜面映出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裙的女人，头发松松挽着，脸颊边落下几缕，神情是工作了一天后的平静倦怠。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丈夫林泽发来的语音：“小雨，我临时有个图纸要赶，晚点回。你去接朵朵吧，妈说她幼儿园今天有绘画课，可能晚半小时放学。”
她回了句“好”，声音在空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
去幼儿园的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朵朵上周嘟囔过想吃这家的云朵蛋糕。江小雨推门进去，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玻璃柜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像一个个微缩的梦境。她指了蛋糕，等待打包时，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收银台旁一本摊开的诗集上，是给顾客随手翻阅的。页面停在宋代，一行字跳进眼里：“……小雨初晴回晚照。”
心口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那种感觉鲜明地存在着。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蜜色的街道。打包好的蛋糕盒子系着鹅黄色的丝带，店员笑容甜美：“您的蛋糕，请拿好。”
“谢谢。”她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盒子。
接到朵朵时，小家伙正举着一幅画向她跑来，小辫子都跑散了。“妈妈！看我的画！”
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手拉着手，背后是用各种蜡笔涂出的、近乎狂野的彩色线条。“这是太阳雨！”朵朵兴奋地指给她看，“老师说了，出太阳的时候下雨，就叫太阳雨！是不是很漂亮？”
“很漂亮。”江小雨蹲下来，帮她重新扎好辫子，手指穿过女儿细软微湿的头发。孩子身上有丙烯颜料和牛奶的味道，鲜活又具体。
晚餐是钟点工阿姨做好的，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摆在桌上，热气袅袅。朵朵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
林泽在八点准时进门，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意和淡淡的烟草味——他只有压力大时才会抽上一两支。
“图纸还顺利吗？”江小雨接过他的外套。
“差不多了。”林泽揉揉眉心，看向女儿时，眼底有了真切的笑意，“朵朵今天乖不乖？”
“乖！我得了小红花！”
一家三口的夜晚，平常得如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给朵朵洗澡，念睡前故事，哄睡。回到主卧，林泽已经靠在床头看建筑杂志，台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开。
江小雨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疲惫，也带走了一些别的、说不清的东西。镜子上蒙着水汽，她伸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模糊的脸。三十三岁，皮肤还好，眼神却不再有十年前那种清亮逼人的光，像一口被时光缓慢打磨的井，沉静，也深幽。她忽然又想起那行诗，小雨初晴回晚照。
白天在甜品店那一下轻微的刺感，此刻在寂静的浴室里，仿佛延迟地、绵长地弥漫开来。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很淡的怅惘，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洇开，染灰了整杯水的澄澈。
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能想起那本书粗糙的纸质，和那句诗下面，另一行更小的注释：“看似春光明媚，实则心情寥落。”
擦干头发回到卧室，林泽已经放下杂志，似睡非睡。
“睡吧，”他含糊地说，“明天还要送朵朵去兴趣班。”
“嗯。”她应道，关了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身侧传来丈夫平稳的呼吸声。江小雨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漏进的一线月光。那行诗，像个不请自来的音符，固执地在脑海里盘旋。
小雨，初晴，晚照。这三个词排列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画面般的流动感。仿佛能看到雨丝收住，天光乍现，而夕阳正缓缓沉落，将最后的、最浓郁的光，泼洒在湿漉漉的世间，很美。但也只是一种，与她此刻躺在温暖床榻上的平静生活，毫无关系的、遥远的美。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意迟迟不来。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雨后天晴，也有过那样不顾一切注视晚霞的时刻。但具体是何时，与何人，记忆像是浸了水的宣纸，模糊成一团暖昧的色块，只有感觉残留着——是心跳很快的感觉，是胸口发胀的感觉，是以为瞬间即是永恒的感觉。
幼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入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