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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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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澍偶尔会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耳垂。
陈澍的耳垂很小,她身边的人也总这么说。
原本应该突出成为“耳垂"的那一块小肉,陈澍是没有的。她的耳朵直上直下,没有圆润温婉的线条,像薄薄的一弯小刀。
她还记得初中时,同班的男同学盯着她的耳垂戏谑地说:“陈澍,你没有耳垂欸。都说大耳垂才是有福气的象征,你福气这么少,是不是以后要去卖身啊。”
青春期男生的恶意总是那么尖锐直白而又莫名其妙。
陈澍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抽了抽嘴角。
陈澍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的女孩”。
高鼻梁、大双眼睛她都不曾拥有。但除非熬夜大哭以外都不中胀的单眼皮,虽然平平但却小巧的鼻尖也为陈澍缺乏营养而显得单薄的脸上增添一丝清纯。
陈澍也很瘦,初中同寝室的朋友总会在陈澍在洗手台弯腰俯身洗头发时感叹陈澍突兀的肋骨。坚硬的骨头似要顶破皮肤般勾勒出一道道的骨痕,挣扎着想要挣脱的,也有陈澍的自尊。
又摸了摸耳垂,陈澍喃喃着:“这样,是不是打耳洞会很难看啊。”
但她还是去了。
高考完的盛夏,即便是不南不北的城市,烈日的炽热也要将人吃干抹净。陈澍总觉得,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格外的热。仿佛像要一股脑地把自己的青春烧干烧尽,也仿佛在成年之前,自己的最后一点点童真与热烈在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就是这样炎热的、不适合穿孔的季节,陈澍不知第几次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走进了那家,向往了很久的穿孔店。
陈澍大学所在的城市离自己的家乡很近很近,近到她面对父母催促自己多回家的消息后总要很窘迫很蹩脚的拒绝,但好在这座比家乡繁华很多倍的城市,总是能让她找出很多理由去拒绝。
站在穿孔店的大门口,陈澍心里仍然是突突的。哪怕学校到这里有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况且自己也是疼痛的常客,陈澍还是隐隐的害怕。
特别是当她抬头望到那醒目的招牌——“也许刺青”。
这家店是陈澍精挑细选了很久才决定的一家店。说是精挑细选,其实也不然,因为这家店,包括这家店的老板在网上极其出名,只要陈澍在搜索界面输入“N市穿孔”,后缀就必然是“也许刺青”或者是“叶子”,老板的网名。网上的顾客总是会积极发帖称赞叶子的手艺,叶子的样貌,甚至,叶子的声音。这让陈澍也十分好奇,叶子,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成长的过程中,陈澍总是想把自己包装的与众不同,又或者说,陈澍本就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别扭胆怯的性格,无法言说的家庭,成熟又幼稚的心智。所以陈澍也总是向往那些肆意洒脱,放荡不羁的人。即便自己从小打到一直扮演着听话、懂事、沉默的乖乖女形象。
每每看到,头发染的五颜六色的人,面部穿孔打了好多个钉子的人,穿衣风格特立独行的人,陈澍总是很羡慕。妈妈总是说陈澍喜欢“奇葩”的东西。但陈澍总是会反驳。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本就如此。
等陈澍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店里软乎乎的懒人沙发上了。
店里的装修很干净——这是陈澍脑海中冒出的第一句话。明亮而又不刺眼的白炽灯,黑色哑光的皮质沙发,大大小小陈澍看不懂的消毒仪器,以及几个角落,能将人一眼吸引的特殊工艺品。
陈澍出神地观察着右手旁那个黑色的小型断臂维纳斯雕塑,突然感觉到大腿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搭了上来。
转头一看,是店里面的萨摩耶在冲着陈澍吐舌头。距离近到陈澍感觉自己的初吻差点要被一只狗夺走了。
“看来布布很喜欢你欸”一个清冷又夹杂着温暖的声音回响在陈澍耳畔,像夏季嘴里含着的一颗薄荷糖。
陈澍顺着眼前给自己递水的手望上去,对上了对面人笑盈盈的目光。
“我是叶子,这家店的老板。你就是前两天跟我预约的那个小姑娘吧,想打哪个位置?”眼前这个,染着蓝紫色挑染,唇畔打了钉子的女人用利索但却极其亲和的语气说着,吐出的热气似要将陈澍包围。
是椰子味的。
很多年后陈澍想起来初见叶子的这个画面,总是会悄悄的脸红。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自己向往了很久的人,曾经只能隔着屏幕看到的人,终于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仿佛全息投影一般,完美地投射出了陈澍地每个欲望。
又也许是,那股椰子味,有意无意的,撩拨起了陈澍内心最深处的情感。
“我想打两个耳垂”陈澍竭尽全力地遏制自己背上细细密密如雨后春笋蓄势待发的薄汗,想要尽可能地掩盖住自己乳臭未干的稚嫩,“左耳上,我还想再打一个高位耳垂。”
叶子又笑了笑,唇上的钉子跟着一起轻轻的颤。
“刚上大学吗,不要那么紧张”叶子起身走向一旁的楼梯,趴在陈澍膝上的布布也摇着尾巴跟了过去,“跟我上去吧”
陈澍生涩地咽下口中多余的唾沫,跟着走上前,坐到了二楼的工作台前。
而布布则识相的在楼梯前坐下,舌头还是傻愣愣地吐着,望着楼上的陈澍。
二楼的冷气很足,空调比楼下打的温度还低,让陈澍在七月份的阳光下打了个寒颤。
叶子在一旁的洗手台洗手,用着很标准的七步洗手法,纤细白净的指尖在水流下更加绮丽。用一旁的蓝色干毛巾擦干了手后,叶子带上了蓝色的医用手套,胶皮摩擦的声音磨着陈澍的耳蜗,让她想起了自己在学校实验室里,也总是带着这种手套,帮师兄师姐做着千篇一律的细胞实验。
陈澍其实到现在也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学医。上了大学以后陈澍开始渐渐明白,是自己的见识太浅。父母老师长辈总是念叨着那几个职业:老师、医生、警察、律师……于是陈澍就在里面选了一个自己相对来说没那么抗拒的职业:医生。
陈澍对老师这个职业很抗拒。最重要的原因是,陈澍特别不喜欢小孩,想到小孩吱呀哇唧的叫声,陈澍就恨不得拿起刀片往自己手上割。其二就是,陈澍很不想过平平淡淡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做老师啊,好像每天的工作内容都千篇一律,一本教案来来回回讲,陈澍不喜欢。
陈澍想要自己的人生轰轰烈烈,如果留不下什么出色的成就,她也希望自己的人生是放荡不羁的。可也偏偏是她自己,为自己的人生开了一个循规蹈矩的头。
陈澍以前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穿孔师、纹身师这种职业。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像塑料摩擦的声音,是叶子给自己的耳朵套上了蓝色的防菌布。
蓝色。
陈澍很喜欢蓝色。
若有若无的触感,是叶子在陈澍的耳垂上画点标记耳洞的位置,看到镜子里自己耳朵上的小黑点,陈澍的内心有一万只蝴蝶想飞出来。
好激动啊,马上就要,实现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的第一步了。
叶子看着陈澍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颤抖的眼睫毛,轻轻笑了笑。
“我画的位置很好看吧”叶子凑到陈澍眼前,眨巴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陈澍身躯抖了抖,被吓了一跳。作为一个没什么朋友的人,陈澍对亲密举动异常敏感。但望着叶子墨绿色的眼瞳,陈澍很郑重地"嗯"了一声。
好呆。
叶子的唇钉抖得更剧烈了。
“不逗你啦,我消完毒马上就要穿了哦。不会很痛的,相信我的技术,所以千万不要乱动哦。”伴随着叶子椰子味的话语,陈澍感觉自己的耳垂凉凉的,是碘酒消毒的味道。
下一秒,尖锐冰冷的穿刺针就刺过了陈澍的耳垂,空气中飘过淡淡的血腥味,像烟一样。
“看吧,是不是不疼呢”叶子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跟小宝宝讲话一样。
疼,但又不疼。对于陈澍来说,这种疼早已在幼年时期上演过无数次,甚至更疼痛的感觉也能给自己带来宽慰。
叶子的手法很利落,所以三个耳洞很快就打好了。
“你是我见过第一次打耳洞还这么镇静的人呢”叶子脱去沾了血的手套,简单的清洗后给陈澍又递上了小镜子。
耳朵上闪耀的是一开始就挑好了的耳钉,即使是刚打完,也并没有多少痛觉的耳垂让陈澍感觉一切都很不真实。
陈澍是个决断力很弱的人。她总是很难去迈出很多事情的第一步,比如学习某种新技能,比如改变自己。但今天她突然意识到,决定一件事是那么困难,但完成一件事,却那么简单。
“好漂亮”陈澍不由自主地轻语着。
叶子笑得更欢了,连眉钉也一扯一扯的,“你喜欢就太好啦!”
陈澍望着眼前这个耳廓也打满了钉子的女人,默默的就决定,下个月就要来这里打耳骨钉。
“我跟你说哦,像你这样夏天来打耳钉的人很少。天气太热,出汗多洗澡也勤,这些都对养耳洞很不利的,所以你回去一定要细心一点。你有我联系方式的呀?等会我就把那些注意事项都发给你哦,每一条……”
陈澍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看她妩媚如丝的眼睛,窄窄的双眼皮,衬得一双丹凤眼更加撩人。
看她一开一合的嘴唇,发现她好爱笑,连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上扬的。
再看她小巧肉圆的耳朵……
叶子一共有七个耳钉。
左耳三个,右耳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