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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跟哥走,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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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在经历他人生当中最难堪、最黑暗的一段时日时,黎明正在翻山越岭,踏过无边的沟渠去找他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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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岩山地如其名。
周围贯穿着四面八方不规则、陡峭的岩石峰峦,往东被一条不起眼却深而细长的沟渠隔开。
那沟渠仿佛是个天沟地堑,把红岩山与世隔绝。
挨着红岩山,三两庄子聚落在一起。
外头发生什么事里面不知道,里面发生点什么,外头的人无从得知,更是无人关注。
连如注的暴雨过后的救援队进来都耗了好些时候。
前些日子天上的水倒似的泼下来,砸得人不敢出门。
成片的厚乌云盖在向阳村上头,雨水混杂着仲夏的热气打在人身上。
整个村子仿佛被蒸腾在温度过高的蒸笼里。
黏腻又湿热。
就在热且压抑得让人心慌的重压下,向阳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给洗劫了个空。
按理说,这么个偏僻的山村,发生泥石流的的可能性都比洪水大。
但就是这么奇怪,就是那么巧。
山洪来了。
向阳村被淹没,连着数月的救援后,村子如战后一般荒唐疮痍。
百来户人家,上千口人,失踪近一半,这是一场重大的自然灾害。
受灾人众多。
宋辞是其中之一。
救援过后,上头来人组织了灾后重建,挨家挨户重新搭起了临时居住的棚子。
所有人都有去处,都有个可以暂时遮风挡雨的地方。
宋辞没有。
搭棚子的时候算了他份额的,但被人霸占了去。
灾后的雨还在下,断断续续稀稀拉拉下个不停,只不过再不如之前那样倒。
雨势变小之后,被洪水猛兽吓得鹌鹑似的躲在安全屋里的村民胆子也大了起来。
宋辞没地方去,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在他印象里美丽祥和的庄子像是突然被掀开了面具。
里头明晃晃的败絮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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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喏喏,看看,那是不是苏老师家的孩子?”
“是的嘞,就他们家的孩子白一点,哦呦,你别看他现在那么脏,那皮肤,白得跟妖怪一样!谁知道是不是那女的跟外头人生的!不检点!一点都不像咱这里人,难怪是灾星!”
有人挡着嘴在宋辞路过时耳语,操着一口村子里独成一派的方言。
那几人压着声音讲话,宋辞路过的脚步只是顿了顿,没打算搭理。
他还要去找回自己的棚子。
“嘁!还苏老师,啥老师啊哪来的老师啊!”“说的没错,要不是他们,咋会破了咱村子的运?!山洪咋会惩罚咱们?!要不是他们,咱现在咋会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天太热了,前阵子的暴雨导致山洪爆发后,空气中的湿气很足。
那些七嘴八舌的村民额头上不知是潮湿,还是用力说了那两句话给累的,没说两句,他们就得抹汗。
“唔!”宋辞躲开身子,闷哼一声,忽然间身上湿了个彻底。
有一盆冷水兜头自宋辞头上泼下!
原本只是路过打算躲着人走的宋辞不得不顿住脚步。
他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往别处躲了点,看向身旁那些人的眼神里藏着点儿惧意。
身上瞬间湿透,脸上冒出一些难以忍受的颗粒感,宋辞摸了一下,才发现泼在他身上的是脏水。
也许是扫了哪些地方的积水放到了盆子里,也有可能是接的雨水。
“哎你干嘛呢!没长眼睛啊宋辞,从别人家门口过都不注意一下?!”方才叫得最凶的那户村民端着水盆,朝宋辞骂道。
宋辞抬眼看向他,满脸都是被冷水泼透的湿意,脸颊清瘦得可怜。
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嗫嚅两下,无力地嘟囔道:“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嘁,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要不是你爹娘非要搞什么文化传播活动,咱村子,咋会发洪水?!”
这话他这些日子听得实在是太多了,每次他都极力反驳,尽管别人根本不听他解释。
这会儿也一样。
宋辞抬高声音,说:“大水跟我爸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个病秧子!你爹妈多管闲事非要闹什么文化教育就算了,你还给咱的村子带了病气来!”
“我看就是你克死了你爹妈!就是你跟你爹妈克了这庄子!”
这些话恍若漫天的暴雨和狂风,狠狠刮在他脸上,令他整个人都悬空,耳鸣且眩晕。
那些声音死死纠缠在耳侧,非要不绝于耳,逼得宋辞直发抖。
宋辞双脚踩在泥坑里,双腿发软,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气的。
他身体抖得已经不能完全站稳。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他听得见那些村民七嘴八舌的都说了些啥,他想替他爸妈解释。
“我爸妈只是想让你们读书……”
“老天爷,读了两本书认了俩字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还得人供着!”
“咱村子那么多年,不也好好的,谁知道你们打的啥主意,非要把人送出咱村子!”
忽然一道强硬的声音挤进来,那老头子瞪着宋辞,讲的头头是道:“咱村子人丁兴旺,你们非要把人送出去,安的能是啥好心!?”
“现在老天开眼!你这病秧子,连你爹妈的遗体都没找到吧!!”
“这不是天谴是什么?!都是你们造的孽——”
轰隆——
伴着不堪入耳的辱骂,闷雷滚滚而来,极有成效的迅速将谩骂变成异口同声的惊呼。
“啊!!快快快,又要下雨了!快回棚子,快把这灾星赶出去!快啊!”
那些村民悄悄交耳说了几句,胆战心惊地躲回了棚子里。
只留宋辞一个人在外头站着。
宋辞听着,木然地仰起脑袋,没几秒,细密的雨水滴滴答答被他的脸给接住。
雨落在脸上时犹如蚂蚁啃咬,还有些疼痒。零落的雨水落成条,隐隐有大雨倾盆的势头。
他擦擦眼睛,雨水和眼泪混杂在一起。
他的眼睛太疼了!
“阿辞!”“阿辞!”
丁生从雨幕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把暗色的格子大花伞,大喊着跑到宋辞身边给他挡雨。
宋辞红着眼睛,他眼睛实在肿的厉害,只能勉强睁眼看丁生。
“丁生哥。”他怔然,看见人后反应过来,喃喃一句。
旋即,渐渐涌上一股委屈。
丁生安慰他:“阿辞你别难过,他们都胡说的!你爹娘是我老师,我知道他们是好人,快别哭了,找个地儿躲雨去吧!”
“丁生哥。”宋辞揪着手指,上手拽住了丁生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丁生哥,可以把棚子给我住两天吗?我想……我想先给我爸妈安葬……”
丁生脸色变化了一瞬,看上去很为难,他扒开宋辞的手,说:“阿辞,你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我家十二口人,一间屋子根本不够住,只能借用一下你那间,你看你现在,就你一个人了,随便找个人少的屋子去借住两天,等天气好了,你就出去,别在这儿待着了,行吗?”
“丁生哥,求你了,求你了!”宋辞眼泪哗哗掉,哽咽又倔强,嘶哑的嗓音中还混着几声难以克制的咳嗽。
“我找到我爸妈了,我就给我爸妈下葬,求你了,行吗?!”
丁生不看他,左右张望了一番,不耐烦地“唉呀”一声后,一把将雨伞塞到宋辞手里,掉头就跑,钻进雨里,连人影儿都看不见了。
见到丁生后,原本以为能有处可去的宋辞,这会儿彻底僵在了原地。
不知在雨里淋了多久,恍惚间惊醒丁生不会再回头来找他。
宋辞才后知后觉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蹒跚地回到他往日学习的地方。
洪水来的时候,他在山上的洞里。
那是他爸妈给他建的书房,一个很简陋但有很多木头打的书柜的僻静之处。
所以他没有被这场洪水伤害。
洪水来之前,宋辞爸妈打算将那处改造成一个小教室,再多打几张书桌和椅子,让村里的小孩儿大人都去学习。
原本这应该是个惊喜,还没有人知道。
但一场洪水让昔日里欢声笑语的向阳村变得死气沉沉。
村子是,人也是。
从前对他和颜悦色的邻里邻居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对他恶语相向。
态度转变得太骤然,宋辞整个人都处于被动接受的事态里。
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宋辞把雨伞扔在洞口,洞内很干燥,没有被雨水侵扰,更没被洪水席卷,像是一方世外桃源。
不过洞内除了干燥之外,也好不到哪儿去,已经变得很糟糕了。
异常的杂乱。
宋辞爸妈的身躯被他搬到了这里。
今天早上他一个人,用蛮劲儿,在水坑里捞出了夫妻俩,把人带了上来。
救援队搜出了不少尸体,由于大部分已经没有人能认领,所以统一进行了处理。
听村民议论说通报是仍有不少失踪人口。
宋辞不知道新闻,也不知道他把爸妈带上来,是不是也算失踪人口。
虽然下着雨,可温度高得吓人,洞内已经开始渐渐弥漫让人难以呼吸的臭味。
可宋辞闻不到。
连日内的被驱赶,被辱骂,被雨淋,被归置于众矢之的时候,他就闻不到味道了。
“咳咳……”
宋辞靠在洞内的石壁上,狠狠咳嗽了一阵,咳完又使劲吸了吸完全堵住的鼻子,爬起来,从书柜里把书全都翻出来撕成一页一页。
洞外有雨水,他把纸张的页边沾了水,边与边连接在一起铺成一大片被子,费了好半天功夫,才给他爸妈盖上。
给盖被子的时候,宋辞才认真去看他爸妈的样子。
那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样子了。
比悲伤先来的是更为平淡的失落和茫然。
尽管他在短短几天内经历了那么多,但此时此刻,他才清楚地认识到——
他爸妈死了。
前些日子鲜活、温柔地给他讲书、准备在他十五岁生日那天,带他出去见见外面世界的夫妻,死了。
宋辞跪坐在地上良久,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黏在身上。
应该是哪里受伤了,衣服黏在身上让他感觉到刺痛。
他想躲在这里,不愿意看见村子里的人待他如老鼠,不愿意见到丁生驱赶他。
他害怕。
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一面,他都很害怕……
……但不论如何他都得给他爸妈安葬。
于是宋辞给他爸妈盖好被子后,咬牙下定决心,拖着病体再次下了山。
到山下时,他已经浑身都是泥水和黏土。
山上下过雨,土壤粘稠松动,宋辞本就身子弱,十五年来即便算不上娇生惯养,也是没吃过苦的。
今早又搬他爸妈,早就体力透支虚脱不已,眼前昏乱发黑。
下山的时候没注意滑了一下,一骨碌摔了好几米远。
但他不觉得疼,他还要赶着去想法子给他爸妈下葬。
宋辞撑着摔坏的伞,在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气里,他喘着粗气,摸到了丁生家。
“哥,他又来了!”门口那小孩儿朝屋里喊,丁生应声而出。
见门口站着狼狈不已,脏兮兮的宋辞,丁生眼一横,瞪着他,没好气道:“我不是都给你伞了吗?我家这么多人,你这都不能体谅一下?!非要来缠着我们!”
“不是,丁生哥,我——”宋辞记得自己的目的,所以着急解释。
但丁生打断得很快,他的声音和表情都突然变得刻薄起来:“你没听村子里的人怎么说你啊?!说你是个灾星!我们愿意住你的棚子已经很不嫌弃你了,你还要跑我们这来?!”
宋辞被吼得心脏直跳,喘不过气,他眨眨眼,使劲平复着呼吸。
他没想要屋子,他就想安葬他爸妈。
他爸妈已经烂了,不能再等了!
来不及多想,宋辞扑通一下跪下去,死死抓着丁生的裤脚,苦苦哀求:“丁生哥我不要房子,我不要房子,求你,我爸妈他们……”
他哭的话都说不清楚,一句接一句,怎么着都理不顺。
屋里忽然又出来人,颤颤巍巍地将宋辞捞起来:“哎哟这可怜见的,丁生!”
那老妇人呵斥一声,朝丁生看着,她训道:“你俩一起读过书,咋对你同学的?!”
“快起来快起来!”老妇人把懵着的宋辞拉起来,跟一旁的小孩儿说,“把这哥哥带进去换身干净衣裳,这可怜见的……”
善意来得极其突然,却也成为宋辞这半个月来感受到的唯一。他傻愣着,抽噎着,被小孩儿带进了屋子。
耳边还隐约听得到外头老妇人训斥丁生。
宋辞虽仍在抽泣,情绪却渐渐安下心来,方才跪那一下是实打实磕了下去的,这会儿站直了身子,膝盖抽痛,心脏也闷痛。
眼泪挂在脸上还未干。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还有一个愿意帮他的人。他爸妈还能好好被下葬。
可他自己能去哪儿呢?他没法拿到这间棚子。难道要和爸妈一起睡进土里吗?
他下意识想找明哥,可他如此孱弱的身体,说不定都到不了明哥家。
更何况,他现在这样恐怕只会拖累黎明。
宋辞吸着鼻子,身体发抖,换个衣服都浑身打颤。
那小孩儿盯着他单薄的背脊和眼睫上挂着的晶莹泪珠看好半晌,问道:“哥哥,你没家吗?”
宋辞怔了一下,眼里的泪水包不住,险些又要落下来,他没答。
那小孩儿又说:“那哥哥,你没家也没领到安置费吗?”
宋辞脱衣服的手一僵,浑浑噩噩地看向那小孩儿。
小孩儿年纪还小,三四岁的样子,听不懂话,不明白天灾人祸。
却说得明白事儿。
小孩儿说话时口齿不清,可宋辞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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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得知洪水冲垮了隔壁村时只是恍惚了片刻。
旋即就陷入了无尽的心焦中。
他急切地等着有救灾抢险的政府人员路过他们村,他好问上几句,打听打听宋辞和老师的消息。
就算看不到新闻,洪水的毁灭程度,早就已经传到了他们村子里。
谁谁谁家一家子都没了,谁谁谁家还剩个小孩儿。总之,即便是道听途说都没有一个好消息。
由于隔壁村淹了洪水,归山村已经警觉,这几天趁着雨势小,早就把东西搬上了山。
黎明在外头左看右看,就是没见着人路过,他紧紧绷着脸,看着就不大高兴。
“明儿,干啥呢,吃饭了!”曹归凤在屋里喊他。
黎明转身进屋,在桌前坐了会,怎么也不动筷,焦躁不安地十分明显。
老人瞥他一眼,轻轻叹气,清楚他在着急什么。
黎明端起碗又放下,很严肃地跟曹归凤说:“奶奶,我要去趟向阳村。”
曹归凤一听,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去干啥啊?那么大雨?那里在重建,你去能帮上啥忙?山里路不好走,你出了意外咋整?不许去!”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黎明更加担心。
山里路不好走,宋辞体弱身体差,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他一点都不放心。
这番话并没有安慰到他。
黎明沉住气解释:“奶奶,阿辞你见过的,他身体差,年纪小,那么点个子,又瘦,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还有老师,你不说想让妹妹去读书吗?老师教了我们那么多……”
话说一半,被曹归凤一个眼神给睨了回去。
曹归凤没说话,苍老的眼神看了眼左边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也正襟危坐,不吭声,只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祈盼地放在奶奶身上。
估计跟她哥一样的心情。
她坐了会儿,才说:“去吧去吧,山路不好走注意安全,尽快回来。”
得了首肯,那小女孩儿也一个劲儿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大步跑向黎明,准备跟他一块儿去,但被黎明和曹归凤制止。
“你不许去!”黎明把人推回去,按坐在椅子上,“你吃饭,我去了就回来,回来告诉你小辞的消息,行不?”
黎意恋恋不舍,双手抓住桌沿,非常不愿意,黎明又说:“你还小,路不好走,要是跟着我去,我还得分心照顾你,那边发大水,你就在家,咱都安心!”
好说歹说,黎意这才被说服,不情不愿地不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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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要去找宋辞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这点他走到中途才意识过来。
山路不好走,本就崎岖的小道因为下过雨变得粘稠,走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再加上他过去得跨沟,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这条路显得危险重重。
黎明捡了个结实的长棍杵着,摸着小道走。
身体越累,意识越清醒。
他这才想到,如果他真在路上出了意外,家里就没人了。
妹妹才八岁,奶奶已经六十多,家里只剩他一个壮丁。
尽管十九岁不算年纪大,可也是他们家唯一的顶梁柱了。
这个想法刚冒头,便被他压了回去。
去隔壁找宋辞是必然的。
如果没有宋辞一家人,他妹妹现在连说话都不会,他奶奶更不会好好儿地在屋里照顾一家。
生活不那么窘迫之后,他知道奶奶的心愿就是想让妹妹去读书。
他们承了宋辞一家子太多情。
这趟就算只是确认安全,也是要走的。
从前去学习,这条路他长走,不算陌生。
即便现在情况糟糕了一点,只要自己在路上注意一些,不会出什么事。
到了向阳村之后,有很大概率能找到人。
村子就那么点儿地方,他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不,不一定到这种程度。
总之,他一定得找着人。
来不及多想,黎明将木棍狠狠扎进泥坑里,留下一个深深的洞穴,身上溅上泥点子和水渍。
他甩掉了脑子里那些偶尔露头的消极想法。
在到达向阳村时,他尽量让自己怀着好结果去接人。
可等他真正亲眼见到那满目疮痍时,黎明才深刻地见识到山洪的可怖。
那些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地在脑子里叫嚣。
雨还在下,砸在被山洪冲成片的屋顶,砸在被雨水冲泡到长出绿色藻类的木板上,砸在无处落脚的行人路上。
村子里因为没有人出来,看起来空空荡荡,可因为搭建了棚子,因此又挤挤攘攘。
黎明着急出来,匆匆忙忙穿了雨衣拿了雨伞就出门。山路难走,下午三点出发,七点左右才到。
雨衣对大雨不管用,身上也被雨水淋了个透。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过十分——这还是宋辞的母亲送给他的一块手表。
时间紧迫,他没有办法停住,还得去找人。
可眼下庄子里压根儿没有完好的屋子,不知道宋辞他们会在哪里。
黎明在路口的几家棚子里徘徊了几分钟,决定一家家去问。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咒骂声传过来,黎明回头看了眼,随即一怔,慌忙三两步跑向那人。
“丁生!”黎明大声喊他。
他身体好,力气足,常年干活,身上肌肉有型,体型大,虽然年纪轻,可声音中气足,那嗓子一喊,直把丁生喊得定住了脚步。
丁生撑着格子伞,怀里揣着什么东西,不知要往哪儿去。
偶然间听到有人叫他,他眯着眼睛远远看着像是黎明,下意识要加快脚步跑开。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黎明已然走到了他跟前。
黎明对丁生不大有印象,隐约记得这人在宋辞父母那儿上过课,他不太确定,于是走近了后又试探着喊了一声:“丁生?”
丁生眼神飘忽不定,好在雨实在大,让他不得不眯着眼睛,刚好让黎明看不出他的不对劲。
“黎、黎明哥?”丁生凑近他,分出伞的一半给人打上,“你咋到这儿来了?”
说完,丁生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心虚。
黎明在这里没有亲人,除却宋辞一家,丁生想不到还有谁能让黎明从安全的地方跑到山洪刚洗劫过,还隐藏着危险的这里。
黎明喘了口气。
眼前人没他个子高,伞打得低,他不得不低着头说话,脸上沾了很多雨水。
看不清丁生,只好礼貌问道:“我听说这里来了救援队,你看见宋辞了吗?老师呢?他们在哪个屋子里?”
这话虽礼貌,可语气又急又快,丁生无端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脸一冷,说:“早被抬走了,山洪那么大,我们一家十二口都是侥幸活下来,宋辞和他爹娘,老早就被抬走了。”
说完像是不死心似的,又补充:“我说抬走了是啥意思你知道吧?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我说宋辞死了,他们一家都死光了!现在村里人都说他们是祸害!”
雨声很大,丁生不得不提高嗓音,仿佛嘶吼。
黎明浑身僵硬,炎热潮湿的夏日里,竟让他背脊发凉,他眼神都空了,一把抓住丁生的手臂,嘴唇颤抖几下,才找回声音,缓缓问:“死、死了?!”
“是啊!”丁生甩开他,“都说了死了,你赶紧回去!”
说完,也不等黎明反应,一挣开人就原路返回,完全放弃先前准备去的目的地。
黎明僵在原地,几秒后,他跟上去,死死桎梏着丁生的肩膀,他手劲大,捏得丁生忍不住面露痛色!
他顾不得那么多,急切问道:“啥时候抬走的?!从哪里抬走的?!你在哪儿看见了?!”
丁生一愣。
这他哪儿知道?!
随口一说,他上哪儿去编那么东西出来。
丁生烦躁不已,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破罐子破摔道:“我咋知道?!我没看见!我听别人说的!要是别人没看见,谁会这么说?!”
他不敢再和黎明周旋,奋力挣扎后快速跑走。
黎明也无心跟他纠缠,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心想,既然没有看见,那就是没死。
就算是真死了,他也要一家家去敲门,问到那些消息,找到宋辞一家人的尸首。
否则没有人能认领他们。
他必须得找到!
于是,黎明在雨里挨家挨户地敲起了门。
**
宋辞好似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个庄子里,没有一个人搭理他,没有人接济他,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谁能想到,这些人对他的无视,竟然还算是近段时间以来宋辞遭受过的,最好的待遇。
许久没进食,又淋了那么久的雨,他浑身发热,头晕眼花,衣服脏乱湿透,粘在身上,缩成皱巴巴的模样。
宋辞扶着大块的石头踉跄前行,实际上力气亏空得厉害,走两步便得坐下来扶着胸口喘两下,生生捱过阵阵上涌的眩晕和心悸。
昨天傍晚,在他听到那小孩儿无意间说安置费的时候,他便隐约明白了什么。
丁生他们不仅想要棚子,还要他的安置费。
但他不在意这些,只要他们能帮他将父母下葬,这些他都可以不要。
偏偏,偏偏在他们把父母的尸首带下山后,被他听到丁生他们一家的算计。
宋辞只有一个人,完全无法与丁生家的十二口人对抗。
他不得不出发去找黎明,所以他早早从丁生家逃了出来。
意识模糊间,他忽然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诶,叔!你有没有看到宋辞,是苏老师的孩子!”
“什么宋辞苏老师,不认识!晦气!赶紧滚!”
“……怎么会不认识?!叔,你再仔细想想,那可是苏老师,之前——”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时,宋辞登时愣在了原地,他缓缓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了黎明。
黎明还在跟那人掰扯。
只见他眉毛一压,刚想说什么,却又想到恐怕是自己打扰了这些人,才会让他们生气,便又压下了火气。
他收回手,神情染上了一些颓败,正要继续下一家时,一转头,视线猛地一定,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宋辞?!”
的确是宋辞!
短暂的惊愕后,黎明两三步往宋辞跟前去。
凑近了后,只见人脸色苍白,嘴唇泛青。
黎明的手动了动,胸口因为疲惫和气愤而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一把握住宋辞的肩膀,着急问他:“你咋出来了?咋不回屋子里?宋辞——”
发现他浑身是水,脸色煞白,身上更是脏得不行。
黎明又问:“咋回事?是不是受伤了?啊?我看看是不是受伤了——只有你自己吗?苏老师呢?你们没一起吗?”
宋辞眼花得很,眼前一会黑一会白,完全看不清黎明的脸,可那熟悉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滔天的委屈和害怕顷刻铺天盖地地涌上,刹那间便席卷了宋辞全身,令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他僵在原地几秒,然后猛地扎进黎明的怀里,直到黎明胸口的小人放肆地嚎啕大哭,直到嗓子都哭哑,雨也哭停。
黎明的心揪成一团,拍拍他的背,想张口问什么,不曾想宋辞先从他怀里抬头,眼睛红肿不堪,字不成句地哭诉,声嘶力竭:“他们死了,我爸、我爸妈、死了……”
“丁生他们、棚子、安置费,明哥,明哥……”宋辞紧紧攥着黎明的胳膊,说不了几个字又忍不住哭起来。
那哭声裹着颤抖。
哭得黎明的七魂六魄都差点震碎。
**
“滚出来!”
黎明抬脚猛地踹开了丁生家的门,将宋辞紧紧牵在身后。
那屋棚本就是铁皮子,黎明力气大,这么一脚下去,虽不至于把门踹掉,但也哐啷刺响。
屋内十几口人被这动静吓得错愕不已。
最先挡在前面的,是昨天拉宋辞起来的那位老妇人。
她认得黎明,见到人时没着急让人进屋,而是露出个慈爱的笑:“这是干啥?你是归山村的人吧?”
“曹老太太的孙子?”
“怎么到这来了?快回去吧啊。”老人笑着,还看了眼外边,“这眼看又要下雨,这里还很危险,快回去吧!”
说着就要若无其事地把门关上。
忽然一只大手抬起来抵住了门框,紧接着令人生寒的眼神落到了一众人身上。
黎明竭力维持着道德底线,本着不跟老人起冲突的原则,尽量忍住火气。
他时刻注意着宋辞,把人牢牢护在身后。
“叫人出来。”黎明声音微沉,视线直截了当掠过老人,落在她身后站着的四个中年人身上。
按照宋辞磕磕绊绊跟他说的,这一家十二口人,是两个家庭。
而这位老人,以及跟身后那群人站在一起的老爷子,则是这个家庭里的最年长者。
他说了这话后,里头人并没有半分动静,甚至挡在跟前的这老妇人都没说话。
黎明牵着宋辞,跟他挨得很近,感受到宋辞身上和手心都冰凉,他明显开始不耐烦。
他已然没有丁点儿耐心跟这些人礼貌周旋。
停顿几秒后,他再次猛地推开半掩住的铁门,一个猛子扎进了屋里,老太太被挤到一边!
“钱呢!”黎明呵斥,作势要拉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衣领。
几个中年人竟然被黎明这嗓子吼得够呛,抖了几抖,下意识踉跄地后退几步。
像是终于从突发事件中缓过神来,终于有个男人往前站了一步。
那人眉头一锁,抬手指着黎明:“你哪的滚哪去!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撒野?!”
“钱钱钱,什么钱,钱在村里自己抢去!”
黎明眉眼压着,眉尾向上,眉骨突出,衬得那双眼睛尤其深邃,五官□□,瞧着格外凌厉强势。
他盯着说话的那人好些时候,冷冷道:“三百安置费。”
“别说你们不知道!”
为首的那男人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大喊:“个小杂种!咱们家给他安葬了爹娘,安置费当丧葬费了,他上哪要安置费去?!”
“根本没有!”
宋辞扯着嗓子,哑声喝止:“他们没有安葬我爸妈。”
不知是不是淋了雨冷的,说话间,宋辞浑身一抖,打了个冷颤。
他直截了当地揭发:“你们根本打算随便把我爸妈卷上扔掉,假装安葬,就是为了我的安置费!”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丁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顶高的个子,挡在那家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宋辞。
那眼神憎恶分外明显。
“我们好心接纳你,你难道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你吗?我奶奶让你住进来被人说三道四你知道吗?你被人欺负我去给你送伞,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呃!”
话未落,一拳头裹着疾风毫不收力地迅速落在丁生脸上。
丁生突然挨了一拳,整个人都站不稳,不受控制地往身后踉跄倒退。
藏在他身后的那些人惊呼后,接二连三地去扶人。
丁生眼冒金星,半张脸被仅仅一拳头的打得麻木起来。
黎明松开宋辞的手,上前想要再补一拳。
他二话不说地举起手。
那些人似乎没料到来的是个莽夫,不断往后缩。
宋辞也被黎明这招给吓着了,但他深知黎明是在替他讨公道。
所以,尽管他害怕,他还是强制镇定下来,随后左右看了看,在铁棚门后面摸到了一根坚硬的钢管。
他一鼓作气,拿上那根钢管就往前冲。
一边上前还一边大喊,给自己壮胆:“把钱给我!”
速度快到黎明只觉得余光中一道黑影闪过,很快,那根钢管就要从自己眼前落下。
黎明登时瞪大眼睛,生生将钢管拐了个弯,狠狠砸在了地上。
这声响劈天盖地。
从这力道听得出来,可不像是闹着玩的。
原本还想挣扎起来跟黎明过招的丁生瞬间偃旗息鼓。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那根实心的钢管。
这东西要是砸在脑袋上,不开花才怪!
丁生惊恐不安,倒在地上瞪着看似狠厉的宋辞,大声道:“他娘的,就三百块钱,你至于吗?!还想杀人啊!”
宋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愣神过后,他动作迅速地弯腰,想去捡起那根被砸在地上的钢管。
那些人察觉到他的意图,轰然炸成一团,全都稀里糊涂围上去。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堪。
宋辞不知道是谁把钱丢到了自己脸上,总之他拿到了钱就立刻拉着黎明出了那间屋子。
等走远了一些,他才渐渐感觉浑身发软。
黎明一直在他身侧守着,托着人的手臂,以免他摔下去。
“你胆子真大。”黎明说。
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揶揄。
宋辞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低头喘了两口气。
良久,他抬起手腕,摊开手心给他看那上面的痕迹。
全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黎明愣住,然后抬眼,沉默注视着宋辞那双大大的眼睛,和苍白羸弱又漂亮得不行的脸。
宋辞回望过去,张了张嘴,才颤抖着声音说:“我可害怕了明哥。”
“。”
黎明笑出声,盯着他惨白的脸,说:“那你还敢拿钢棍,那是能砸死人的东西,我还以为你……”
“他们人那么多,万一打不赢怎么办?”宋辞为自己辩解。
说完,他又掏出那皱巴巴的三百块钱,举到黎明面前,笑道:“你看!他们把钱还给我了!”
“嗯。”
黎明收起笑,看了眼天色,仍不大好,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拿过宋辞手里的钱,把宋辞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将钱塞进了他口袋深处,又替他整理好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襟,大手在他冰凉的锁骨处贴了贴。
罢了。
黎明垂眼,遮住眼里怜悯的情绪,说:“你爸妈在哪,我去给你想办法。”
他来的时候带了伞,此时此刻他撑着那把老旧的伞,无论热气或是潮湿,都能够被他挡在这把伞外。
黎明心想,他大宋辞五岁多,理应替他遮风挡雨。
接下来的大半天,两人互相搀扶着,爬上了丁生一家人扔遗体的地方。
黎明看见那副场景时,毫无办法。
他想不出办法。
现在这种情况根本无法土葬,只好拿伞当土锹,挖出大大的坑,将夫妻两人埋进去,捡了树枝简单立了碑。
宋辞还小,他跪在地上,捧着土,将那块碑扎进地里,没有额外的心情考虑往后。
黎明站了片刻,双膝跪地,郑重地磕了个头。
这里面,从现在开始,住着他的老师,宋辞的爸妈。
再不愿相信的事情,到了此刻,都已成定数。
雨小了些,只是仍簌簌落下,黎明站起来,把伞撑在宋辞头顶,察觉他魂不守舍。
“小辞?”黎明喊他。
可宋辞像是听不见一般,出神地看着这座简陋的土包。
“我爸妈死了。”宋辞忽然说。
他声音很小,听起来像是疑问句,黎明喉咙哽塞,仅仅抿着唇,一直站在宋辞身侧,什么也没说。
宋辞停顿几秒,重复着说:“我爸妈死了。我没有家了。”
棚子被占了。
如果不是黎明,恐怕安置费也要被霸占。
“他们说山洪是我爸妈招来的,是我克死了我爸妈,说我是灾星。”
说他身体不好,生下来就是病秧子,说他跟这里的人长得不一样。
“他们说……”
黎明听不下去,他把宋辞扶起来,攫住他的下巴,迫使宋辞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时,黎明被他忍得红透的眼眶震住,而后,他说:“他们说的不算。”
“小辞,听我说,我是谁?”
“……是,明哥。”
“明哥说的对还是那些人说的对?”
“……明哥。”
宋辞眼眶里包住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自己好像都没发觉。
黎明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放到宋辞的肩上,把人往自己怀里带,紧紧抱住,在他背后安抚。
克死父母这样的流言蜚语对于一个十四岁,尚不满十五岁的小孩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黎明捏住拳头,狠狠闭了下眼睛,少年人独有的清澈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跟哥走,明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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