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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幽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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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霓虹不知何时熄了大半,只余下远处零星的几点光,像困倦的眼睛。凌晨两点十七分,陆则办公室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直到第二声突兀的提示音打破寂静。
不是工作邮箱。是私人手机,一条加密信息。
发件人:顾野。
陆则放下刚端起试图暖手的冷咖啡,划开屏幕。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拍摄模糊的照片附件。点开,像素粗糙的画面里,是一份手写记录的片段,摊开在某个昏暗的桌面,字迹潦草却关键——“……当时不止我在……他递了东西……要求改口……”
照片边缘,隐约露出一角印有“滨城日报”抬头的废弃稿纸。
心脏猛地一沉。这是远超他预期的进展,也意味着远超预期的危险。顾野的“调查”从来不只是翻阅档案。陆则立刻回拨电话。
响了三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模糊的车流声和风声。“看到了?”顾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喘息后的微颤,不像在温暖的室内。
“你在哪里?”陆则的问题直接跳过信息本身。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顾野短促的笑声,没什么笑意:“路边。刚‘拜访’完我们那位突然拥有完美记忆的证人的前妻。她回忆起了点有趣的细节,比如有人在她儿子学校附近‘关心’过他们家经济状况。”
“你单独行动?”陆则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不然呢?等你带着你那套‘合法取证程序’预约上门,黄花菜都凉了。”顾野语速很快,“听着,陆则,这证人改口绝不是自发行为。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压力,或者承诺。指向性非常明确。我这里拿到的东西,加上你从程序上能调取的记录,足够拼出一个轮廓了。”
“轮廓不能上法庭。”陆则的声音冷静,却比平时快了几分,“你接触证人亲属本身就有风险,可能被对方反咬干扰证人。你现在立刻停止,回安全的地方,把你能给的所有信息传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顾野的声音陡然抬高,又被他自己压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尖锐的东西,“陆大律师,你的‘处理’就是在规则的格子里跳舞,等着对方把漏洞一个个堵上!等到开庭,等到一切都成了铁案,然后你再去跟法官争辩程序瑕疵?那个人可能会被判死刑!”
“正因为他可能被判死刑,我们才不能出错!不能给对方任何机会质疑证据的合法性!”陆则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窗框,“顾野,你的方法是在走钢丝,一步踏空,不仅帮不了他,还会把你、把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拖下水。”
“所以我就该看着,等着,用所谓的‘稳妥’陪葬一个可能是无辜的人?”顾野几乎是咬牙切齿,“陆则,你的公平是法庭上的输赢,我的公平是人能不能活下来!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连日来因并肩作战而勉强维持的缓和。电话两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隔着电波无声对峙。
良久,陆则先开了口,声音沙哑疲惫:“……位置发给我。”
顾野愣了一下。
“你所在的位置,发给我。”陆则重复,不容置疑,“现在,立刻。然后待在明亮、有人的地方,别动。我去接你。”
“……什么?”
“我说,”陆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又带着奇异的重量,“我去接你。今晚,我们得谈谈。不止案子。”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在听筒里呜咽。
半晌,顾野发来一个定位。市中心边缘,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我等你。”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陆则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大步走向电梯。镜面般的电梯门映出他紧绷的面容,和眼底那抹无法完全压制的焦灼。规则在警告他远离麻烦,程序在提醒他保持距离。
但某些东西,比规则更早在他心里生了根。
四十分钟后,陆则的车停在便利店门口。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顾野靠在最里面的货架旁,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却没打开,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外套沾着灰尘,额发被风吹乱,眼下是疲惫的青黑。但在明亮得过分的日光灯下,那身影依然有种不管不顾的、灼人的生命力。
陆则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顾野抬眼看他,没说话,眼神复杂,戒备中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则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他们一直争吵不休的整个理念世界。
“东西呢?”陆则先开了口,公事公办的语气。
顾野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用防水袋小心包着的笔记本和几张照片,递过去。“复印件。原件我藏好了。”
陆则接过,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顾野弄到的远不止“一点细节”。这里面有证人在压力下的矛盾陈述,有间接指向案发当晚真正可疑车辆的信息,甚至有一张模糊但能辨认出非当事人的现场远处背影截图。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陆则合上笔记本,抬眼直视顾野。
顾野别开视线,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我有我的渠道。有些人不信任警察和律师,但愿意跟记者说点实话,尤其是在他们觉得自己也可能不安全的时候。”
风险。巨大的风险。陆则几乎能想象顾野是如何在深夜敲开一扇扇充满警惕的门,如何游走在灰色地带获取这些信息。他每一步都可能被盯上,都可能引来报复。
“这些东西,”陆则缓缓说,指尖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不能直接作为证据。但它们给出了方向。足够我明天向法庭申请调取更多监控记录、通讯详单,甚至对证人保护状态进行重新评估。”
顾野眼睛一亮,猛地转回头看他:“你信我?”
“我信你找到的东西。”陆则纠正道,却无法忽视顾野眼中那瞬间被点燃的光亮,像黑夜里的火星,“但你的方法,不能再继续。从现在开始,任何调查,必须在我知晓并评估风险后进行。这不是商量。”
顾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陆则严肃到近乎沉重的表情,那些话堵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这不是陆则的规则对他的束缚,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你怕我出事?”顾野忽然问,声音很轻。
陆则没有立刻回答。便利店值班店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溶进这些背景音里:“这个案子背后的人,不惜制造伪证,构陷人命。如果你继续这样单独深入……顾野,我不想在法庭上为你辩护,或者更糟。”
不是“你会干扰案件”,不是“这不专业”。
是“我不想在法庭上为你辩护”。
顾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耳廓。他捏紧了咖啡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知道了。”他最终说,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红,“啰嗦。”
陆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放松下来。“走吧,我送你回去。这些东西,”他扬了扬手中的防水袋,“需要尽快整理成我能用的线索链。今晚……恐怕要通宵了。”
“去你那儿?”顾野挑眉,语气恢复了点往常的戏谑,“陆大律师不怕引狼入室,被我这个不守规矩的记者搅得天翻地覆?”
陆则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闻言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
“我家有咖啡,比你手里那个牌子的好。还有,沙发够大,够你一个人‘翻天’。”
顾野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他快走几步跟上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奇异的燥热。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两人之间沉默却不再冰冷的空气。
棘手的任务还在前方,黑暗中的威胁并未远离。
但在这个深夜里,某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似乎第一次,被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照亮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