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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怕   启 ...


  •   启德六年,五月初六。沈阙起了个大早。虽说她这个六品官多数日子不必参加早朝,但今日有更重要的事——进士跨马游街。作为礼部官员,她天不亮就摸出门往广乾门去。

      广乾门前一片热闹。皇城司的护卫队,上早朝的大臣,巡游仪仗队,还有从麓苑一早借来的马把广乾门广场堵得水泄不通,又引来不少早起看热闹的民众。
      好巧不巧,皇城司的沈二哥沈铭,准备去上朝因着门前堵马只能徒步进宫的英国公沈汝成,还有跑来跑去指挥交通的沈阙,沈家人在广乾门前倒是聚了个堆儿。

      “呦呵,这要是西北的大哥也来。咱家可以在宫门口麻将了。”刚刚把仪仗队收拾齐整的沈阙抄起手走过来打哈哈。

      沈铭不说话,从护甲里摸了块菜饼悄悄塞给妹妹。

      沈汝成睨一眼,给她正了正官帽,“别忙的连你这六品乌纱帽都顾不上。还有一个半时辰,怎的不见你们尚书大人?”

      沈阙乖顺地顺便把自己官服也拉扯好。“郭大人一早进宫,要去捧桂榜。今天是张主事带着我们。张主事……您知道的。”

      她挠挠头。这一早张主事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处处亲力亲为,处处不顾头尾才导致此刻的混乱。

      “慎言。沈谨之。”英国公拍了一把女儿的肩膀,“再过一刻钟,朝臣都进宫了。门前便也安生了。你两人好好办差,今日可是进士们的大日子,别出差错。”

      如英国公所说,朝臣们进宫后,天色渐亮,广乾门前也恢复了秩序。

      “把一甲三位进士的马鞍再加一层软垫吧。今年探花是女郎,若不习惯骑马会遭罪的。”沈阙拍拍身旁白马,嘱咐下人,“等进士来了,再看一遍他们的红袍,不合身的地方抓紧改,别穿出去游街让人笑话。”

      日晷指到辰时一刻,沈阙总算把自己一摊子事儿安排好。偷偷摸摸找了个石狮子挡住,从袖袋掏出二哥给她的菜饼。

      她早就饿了。

      但一块菜饼没吃饱。

      沈阙探头探脑打量仪仗队和皇城司,想想哪边儿更容易让她再混一块饼吃。

      “小沈大人?”清丽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沈阙猛的回头。
      眼前的姑娘个子低一些,虽然叫了她,却把眼神垂在地上,鼻梁阴影遮在唇边。红袍穿在身上,像是偷穿大人衣衫的孩子,革带束着细腰,一朵大红花被她拿在手上捏来捏去。

      红袍红花的女子,想来是探花——盛庸。

      沈阙整理了一下官服,笑了:“你怎知我是小沈大人?”

      盛庸悠悠开口,眼神还是垂着,看着沈阙官服上的素银带。“朝中如今只有一位女官,我想应该是您。”盛庸从怀里掏了个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您是不是饿了,我这儿有绿豆酥,您可以垫垫饥。”

      够懂事儿的。

      沈阙勾勾唇,大剌剌接过油纸包:“多谢。”
      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绿豆酥,猪油用得足,随着纸包打开,酥皮也跟着颤颤巍巍地抖。入口就是绿豆扎实的口感,不甜,反而全是绿豆的清香。

      沈阙念着自己好歹算个前辈,狠心忍了忍只吃了一块,把另一块包好揣进自己袖子里。

      “你怎知我饿了?”绿豆酥味道不错,沈阙心情大好。

      盛庸这才抬起头看着沈阙,“因为看您刚才应是吃了菜饼。”

      “嚯,这你都知道。以后不进刑部大理寺的都可惜了。”沈阙震惊。

      “您的牙上,还有菜叶。不难猜的。”盛庸其实还想说,沈阙嘴角也沾了绿豆酥的渣子,但看看这位小沈大人的惊骇表情,决定选择闭嘴。

      沈阙什么仪态都顾不上了,舌头舔了遍牙齿,又掏出帕子擦擦嘴。扯过盛庸靠近,牙齿呲起来。

      “现在呢?还有吗”

      “嘴角有一点点。”盛庸手指点过去,冰凉凉的,“好了,大人。”

      沈阙有些脸热,松了盛庸的手后退半步。“咳,这种事下回你要先讲。”

      盛庸把手指藏在袖子里摩挲,眼神又垂下来:“好。其实您不笑的话,看不出来的。”

      沈阙最爱笑了。
      沈阙笑不出来了。

      “咳。礼部仪制清吏司沈阙”沈阙虚虚行礼。

      “盛庸,盛任行。”盛庸福身回礼。

      铜锣响起,仪仗队伍招呼集合了。
      沈阙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去吧,探花郎。去迎你的大日子。”

      盛庸站到自己的位置,又回头看了看沈阙的位置。她还没动,还在石狮子旁边龇牙咧嘴。
      绿色的官服穿在沈阙身上像一棵小松树,盛庸以前在淮阳县不曾见过如此神采奕奕又贵气逼人的女子,便想多看几眼。

      日晷划到巳时,队伍沉静下来。宫门打开,大太监陈宝陪同礼部尚书郭庭芳捧着金榜走出。

      “吉时吉利,进士及第。文曲东阁,奎星西昌。启德六年,一甲进士三人。”

      “探花,淮洲府盛庸。”

      “榜眼,长阳京司马澈。”

      “状元,东平府吕城。”

      三人逐一走到宫门口,面朝宫门叩首。

      “进士及第,跨马巡游!”

      一声令起,三人回到仪仗队中。进士巡游终于开始了。
      皇城司护卫队先行开路,举着“进士及第”和“回避”的牌子。再是七十二人的锣鼓仪仗队,铜锣开场,鼓声和丝竹跟着响起。吕城来自地处平原的东平府,骑马不在话下,矫健上马。司马澈不会,好在人高马大,上马起码不费力。

      盛庸却犯了难,自己爬了一次没上去。鼓点嘈嘈敲在她心里,一甲的队伍要往前走了。为她牵马的皂吏想伸手扶一下探花郎,手还没来得及探过去,盛庸便被一阵香气包围。

      沈阙过来了。

      轻轻凑到盛庸跟前,香粉味儿扑过来,还没来得及判断是什么香气。沈阙扶住盛庸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开口。

      “别怕。”
      “腰用力,上马之后大腿夹紧马鞍。”

      盛庸脸已经通红,埋着头借力上马,左脚蹬上去,沈阙又顺势在她大腿托了一把,再睁眼,自己已经上马了。

      沈阙牵马跟着队伍走了几步,又将缰绳交给皂吏。对着马上的女郎抱抱拳,“冒犯了。”
      “多谢。”盛庸喉咙发不出声音,用口型回应了沈阙。

      队伍缓缓走出广乾门广场,沈阙也退出了巡游队伍。盛庸想回头再看看,可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多年后,盛庸每每回忆起这一天,都觉得如同一片模糊梦境,周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同乡学子在人群里冲她挥手,京城民众新奇又惊喜地议论着骑白马的女探花,还有不知何处飘到她怀中的香囊丝帕花瓣。

      一切都不真切,一切都混乱喧嚣。盛庸累极了,大腿和腰听话地用着力,耳边只有沈阙那一句。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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