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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柳娘咳血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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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破晓时分已成了瓢泼之势。
雨水敲打着茅草屋顶,顺着屋檐淌成水帘。屋里昏暗,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曳。
柳娘又咳了一整夜。
锦书端着药碗坐在床沿,看着柳娘苍白如纸的脸。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帕子上已经见了红。
“娘,把药喝了。”
锦书舀起一勺汤药,小心递到柳娘唇边。
柳娘却偏过头。她眼睛凹陷,目光却异常清明:“书儿……去请陈郎中。”
“您先喝药,我这就去。”
“现在就去。”
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锦书心里一沉。柳娘从不这样说话。
她放下药碗,抓起斗笠冲进雨幕。
雨大得看不清路。泥泞溅了满身,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村东。桃溪村只有一位郎中,住在两里外的山脚下。
陈郎中的药庐里飘着苦涩的草药味。
老郎中听她说完症状,花白的眉毛皱起来:“你娘这咳血症……拖了多少年了?”
锦书答不上来。从她有记忆起,柳娘就在咳嗽。
“我去看看。”陈郎中背起药箱。
雨更大了。回到茅屋时,锦书的衣裳湿透,冷得打颤。柳娘半靠在床头,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陈郎中坐下诊脉。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压抑的咳嗽声。锦书攥紧湿透的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良久,陈郎中收回手。
他看了一眼锦书,又看向柳娘,缓缓摇头:“郁结于心,旧伤损了肺脉……油尽灯枯。”
四个字,像惊雷炸在耳边。
锦书呆住了:“您……您说什么?”
“准备后事吧。”陈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材,“这参片能吊几天气,但……最多三天。”
他起身,拍了拍锦书的肩:“孩子,好好陪你娘最后一段路。”
锦书没动。她看着那包参片,看着柳娘平静的脸,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怎么可能呢?
昨天柳娘还在溪边唤她,还在说要做长寿面。怎么会……
陈郎中走了。雨声填满屋子。
柳娘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到底……还是等到了。”
“娘,您在说什么?”锦书扑到床前,声音发颤,“陈郎中医术不高,我明天去镇上请更好的大夫……”
“书儿。”
柳娘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却握得很紧。
“坐好。娘有话……要告诉你。”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柳娘的目光越过锦书,看向窗外雨幕,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十八年了……小姐,老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小姐?
锦书愣住。
“你爹不是病死的秀才。”柳娘转过头,眼里涌出泪,“你娘也不是寻常妇人。书儿,你本姓云锦,是镇北侯云霆的……嫡女。”
镇北侯。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闸门。
雕梁画栋。锦缎华服。花园里那个教她写字的美丽女人——不是柳娘。
还有火光。惨叫。鲜血。
锦书的呼吸急促起来。
“永昌十二年秋,侯爷被诬谋反。”柳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圣旨下,满门抄斩。那天晚上……夫人把你塞给我,让我从密道走。”
她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染了红。
锦书想给她倒水,柳娘摆摆手。
“夫人说……‘带书儿走,让她平凡一生,永远别回京城’。我抱着你,从狗洞爬出去……后面都是追兵。”
柳娘的眼神涣散了,像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我们躲进运夜香的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南逃……换了七八个地方,最后才在这桃溪村落脚。”
“为什么……”锦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夫人希望你活着。”柳娘看着她,泪如雨下,“平凡地活着。可是书儿……娘撑不住了。你长大了,该知道自己的根。”
她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那个小木匣。
这次打开,底层不是素帕。
是一枚玉佩。
半个巴掌大小,和田青玉,雕着云纹。玉佩一角有暗红色的痕迹——是渗进玉纹里的血。
“这是……侯爷临刑前,托一个狱卒辗转送出来的。”柳娘将玉佩放进锦书掌心,“他说……‘给书儿留个念想’。”
玉佩冰凉,那抹血色却灼人。
锦书握紧了它。玉的棱角硌着手心,真实得可怕。
“还有这个。”柳娘又取出一物。
半块虎符。青铜铸就,虎身断裂处锈迹斑斑。
“这是调兵的虎符。侯爷当年掌北境二十万大军……他们诬他谋反,就是因为这兵权。”
柳娘剧烈喘息,脸色灰败。
锦书慌忙扶住她:“娘,别说了,先歇着……”
“不,让我说完。”柳娘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书儿,你听好。害云家满门的人……还在朝堂上。右相林崇,刑部尚书赵廉,还有……还有宫里的人。”
她每说一个名字,气息就弱一分。
“玉佩里……有东西。血浸透的夹层……侯爷留了话。你要……你要……”
话音断了。
柳娘的手无力垂下,眼睛却还睁着,定定看着锦书。
“娘?”锦书轻轻唤她。
没有回应。
雨声震耳欲聋。油灯的光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摇曳的影子。
锦书跪在床前,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冷到骨髓都在打颤。
原来那些梦都是真的。
原来她不是孤儿云锦书,她是镇北侯嫡女云锦书。
原来这十八年的平静,是柳娘用命换来的苟且偷生。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雨势渐小,熹微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锦书慢慢站起身。腿跪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走到妆台前,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眉眼清秀,眼角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不是摔的。
是那一夜,母亲将她推进密道时,被飞溅的瓦砾划伤的。
她抬起手,将玉佩贴在胸口。玉还是凉的,可那抹血色滚烫。
然后她转身,走到柳娘床前,缓缓跪下。
额头触地。
三次叩首。
“娘,养育之恩,书儿来世再报。”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但云家一百三十七口的冤屈,书儿此生必雪。”
起身,吹灭油灯。
晨光彻底照亮屋子。柳娘安详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锦书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粗布衣裳。父亲留下的笔墨。那半块虎符。
还有染血的玉佩。
她把玉佩举到窗前,对着光细看。玉质温润,那抹血色在晨光中显得妖异。指尖摩挲边缘,果然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不是雕刻的纹路。
是夹层。
她找来绣花针,小心地沿边缘撬动。玉片极薄,稍用力就会碎。手很稳——柳娘教她绣花时说过,她天生有一双稳当的手。
咔。
轻微一声响,玉佩分成了两片。
中间夹着一张纸,薄如蝉翼,已被血浸透大半。
展开。
字迹潦草,是用血写的:
“吾女书儿亲启:
父无愧天地,唯负尔母尔。林赵构陷,圣听不明。北境布防图真本藏于故居书房东墙第三砖后。虎符可证吾清白。若尔他日见字,勿复仇,但求昭雪。父绝笔。”
纸很轻,锦书却觉得有千钧重。
她看着那斑驳的血字,仿佛看见父亲在昏暗牢狱中,咬破手指写下这最后的话。
勿复仇,但求昭雪。
可若无复仇心,何来昭雪力?
她将血书小心折好,与虎符、玉佩一起贴身收好。然后走到灶房,生了火。
柳娘的旧衣。她用过的碗筷。院子里晒的草药。
一件件投进火中。
火舌舔舐着过往,将十八年的伪装烧成灰烬。
最后,她站在柳娘床前,轻声说:“娘,书儿要走了。您在这儿好好睡,等书儿……接您回家。”
她用白布盖住柳娘的脸。
推开屋门。
雨后初晴,阳光刺眼。溪水声潺潺,鸟雀鸣叫,桃溪村还在沉睡。
锦书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茅屋,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晨光。
身后,茅屋顶升起一缕青烟。火势渐大,吞没了所有痕迹。
就像十八年前那场大火,吞没了镇北侯府。
只不过这一次,是她自己点的火。
烧掉过去,才能走向未来。
山路崎岖,她脚步却稳。背上的包袱很轻,只有几件衣裳和干粮。
快到村口时,她听见马蹄声。
还是那两个黑衣人,去而复返。这次他们直接闯进村长家,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昨夜那妇人死了?怎么死的?她女儿呢?”
锦书闪身躲进路旁的竹林。
透过竹叶缝隙,她看见村长慌张地摆手:“真不知道啊官爷,那姑娘一早就走了……”
“搜!”
马蹄声四散。
锦书屏住呼吸,等声音远去,才从竹林另一侧钻出。
前面就是官道。往北走,三百里到州府,再八百里到京城。
她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玉佩。
冰凉,坚硬,像一颗死去的心。
然后她迈开步子,踏上官道泥泞的路面。
第一步,还有些踉跄。
第二步,稳了。
第三步,第四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眼角那道疤。
柳娘和她的女儿死了。
活下来的,是镇北侯之女云锦书。
她要回京城。
回到那个吞没了她全家,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京城。
而第一步,是活下来。
雨后的官道上,少女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只有泥泞中深深的脚印,证明她曾走过。
也证明,她再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