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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教坊初遇 玉京最冷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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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玉京
玉京的春天,总带着一股脂粉混着尘土的腻味。
教坊司的后院,算是一处难得的清净地。一株老杏树探过灰扑扑的墙头,稀稀拉拉开着几簇花,在午后倦怠的日光里,透着些惨淡的白。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膝头摊着一本薄薄的《脉诀》,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指尖划过一行“沉弦主痛,浮数主热”,心思却飘得有些远。
远处隐隐传来前厅的丝竹与调笑声,黏稠甜腻,像化不开的蜜糖,却又在最底下透着一丝腐朽的气味。那是属于“苏挽璃”的世界——玉京教坊司最新推出的“清倌人”,色艺双绝,尤擅一曲《春江花月夜》,琵琶声能勾走半城公子的魂儿。
可只有我知道,那琵琶的桐木面板里,藏着我亲手调制的、能让人心神短暂松弛的“安神香”。指尖涂抹的丹蔻下,掩盖的是常年研磨药材留下的、洗不净的淡淡药渍。
“姑娘,姑娘!”侍女春杏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圆脸上带着惯常的讨好,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前头可热闹了!新科进士们游街完了,不少都往咱们这儿来吃酒听曲呢!徐妈妈让您准备着,今晚怕是……”
“知道了。”我合上书,声音没什么起伏。
春杏觑着我的脸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那位也在其中。”
我抬眼。
“就是今科状元,陆云崖陆大人!”春杏眼睛发亮,“寒门出身,连中三元,人才品貌听说都是顶尖儿的!好些阁老家的小姐都……”
寒门状元?在这玉京,寒门二字,有时是美誉,更多时候,却是扎在勋贵眼中的刺。我心中无波无澜,只是淡淡打断:“更衣吧。”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是远山黛,眼含秋波,唇点樱桃红。徐妈妈请了最好的梳头娘子,给我梳了时下最流行的飞仙髻,插上一支点翠蝴蝶簪,蝶翅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走。身上是浅碧色的云锦襦裙,外罩月白纱衣,走动间如笼烟霞。
很美。美得像一件精心打磨的玉器,每一寸光泽都标好了价码。
我盯着镜中人,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面颊。这张脸,是武器,也是牢笼。
宴设在水榭。纱幔轻拂,池中倒映着灯火与攒动的人影。进士们大多年轻,意气风发,酒酣耳热之际,少不了吟诗作赋,高谈阔论。我抱着琵琶坐在纱帘后,垂着眼,指尖拨过弦,流淌出的便是那曲人人称道的《春江花月夜》。
琴音淙淙,如泣如诉。我透过纱帘的缝隙,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痴迷、或审视、或带着赤裸欲望的脸。他们看的,是“苏挽璃”的皮囊,是这身装扮,是能助他们风雅之名的才艺。我知道如何让他们满意——眼波流转间恰到好处的羞怯,欲说还休的唇角,琵琶轮指时一段雪白的腕子。
直到我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水榭角落里的那一双眼睛。
那人穿着簇新的青色进士服,却独坐在喧闹之外,面前只一盏清茶。灯火阑珊处,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轮廓清峻,周身透着一种与这浮华场格格不入的……冷寂。不是故作清高的冷,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疏淡。
他似乎也在看我。不,不是看“苏挽璃”,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纱帘,穿透了浓妆华服,落在更深处的地方。没有惊艳,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些许探究的……审视。
我的琵琶音,几不可察地乱了一个微小的节拍。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进士摇晃着站起来,指着纱帘后的我,大着舌头对旁人道:“都说苏大家琵琶妙绝,可惜总隔帘操弄,如雾里看花。今日诸位同年高中,乃人生大喜,何不清苏大家出来,当面为我们奏上一曲,也好让我等一睹芳容,共庆此乐?”
附和声四起。徐妈妈在旁,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连连称是,眼神却示意我不可推拒。
纱帘被丫鬟挑起。所有的目光,炽热的、好奇的、玩味的,瞬间如聚光灯般打在我身上。我抱着琵琶起身,微微垂首,步履尽量显得柔顺,心中却一片冰冷。又要像物件一样,被放置在明处,供人品评了。
按照惯例,我该走到主位附近,施礼,然后坐下演奏。
可就在我经过那张角落的桌子时,一直沉默的青衣进士,忽然放下了茶盏。
瓷盏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并不响,却奇异地让周遭喧闹静了一瞬。
他起身,对着主位方向,也是对着满堂宾客,拱手一礼。声音不高,清朗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李兄所言甚是。然,‘隔帘遥听,似月下清泉;当面促迫,恐失其幽韵。’苏大家技艺超群,何必效寻常乐工,拘于席前?岂不闻‘尊重其艺,亦当尊其境’?”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特意看向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水榭内静了静。那提议的李进士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反驳,主位上一位年纪稍长、似乎颇有威望的进士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陆贤弟此言有理。是吾等唐突了。苏大家请自便,帘后即可。”
陆贤弟?
原来他就是陆云崖。
我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心绪有一刹那的紊乱。他为何出言?是真心觉得该尊重乐者,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吸引注意的手段?在这地方,什么样的心思我未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