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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终局(上)——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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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位于深山更僻静处、由老韩多年前秘密设置的备用据点,比傅临渊记忆中的更加破败不堪。那只是一个利用天然岩缝稍加改造、勉强能遮风挡雪的石窟,里面除了早已腐朽的干草、几个锈蚀的空罐头盒,以及一个隐藏在石缝深处的、锈迹斑斑的小型无线电发报机残骸(早已失效),再无他物。但至少,这里暂时远离了搜索队的喧嚣和“死人梁”的不祥。
纪微将傅临渊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重新检查了他的腿伤。骨折处肿胀未消,但颜色已不像之前那样可怖,显然是“还魂草”药力发挥了作用,但接骨是绝对谈不上了。傅临渊的额头上因疼痛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神情依旧沉静,只是借着纪微收集来的、洞外积雪反射的微弱月光,用枯枝在地上反复划着什么,似乎是在复盘棋局,推演着外面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变化。
他们在这里又躲藏了两天。干粮彻底耗尽,只有雪水。纪微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胸口和背后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傅临渊的高烧退了,但身体极度虚弱,嘴唇因失血和缺乏营养而干裂发白。
就在两人几乎要被饥饿和寒冷再次拖垮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这天傍晚,纪微外出寻找可能存在的、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几乎一无所获),返回石窟附近时,敏锐地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但不同于风雪自然声响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声音来自不远处一块被积雪半掩的、形状奇特的巨石底部。
他立刻警觉,示意洞内的傅临渊,然后握紧石片小刀,悄无声息地靠近。
敲击声停了。巨石底部,一处被冰凌覆盖的缝隙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规律闪烁的绿光——是某种电子设备指示灯的微光!
纪微的心猛地一跳。他回头看向石窟方向,傅临渊也听到了动静,正朝他微微点头,目光锐利。
纪微小心翼翼地拨开冰凌,发现缝隙里卡着一个扁平的、密封极好的、伪装成石块的金属盒子。绿光就是从盒子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指示灯发出的。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角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天然纹理般的符号——一个圆圈,套着一个小三角,指向东北。
和秦先生、刀金花留下的符号,一模一样!是老韩的“灰烬”符号!
纪微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小心地将盒子取出,迅速返回石窟。
傅临渊看到那符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示意纪微打开盒子。盒子是密码锁,傅临渊略一思索,输入了一串数字——是老韩的某个纪念日,或者说,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某个暗码。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食物,只有三样东西:
1. 一部极其轻薄、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外壳明显经过特殊加固处理的卫星电话。电话处于关机状态,但电量是满的。
2.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似乎是打印出来的加密字条。
3. 一枚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U盘。
傅临渊先拿起那张字条,就着洞口微弱的天光展开。字条上的字迹是用点阵打印机打出的,无法辨认笔迹,内容极其简短:
「A1线路,频率XXXX,呼号‘归雁’。单次使用,限时120秒。情报:目标已锁定,网收,东风至。灰烬留痕。」
字条下方,同样印着那个圆圈套三角的符号。
傅临渊盯着那几行字,眼中光芒急剧闪烁,如同计算机在进行高速运算。片刻,他抬起头,看向纪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
“是老韩……或者是他安排的最终后手。‘A1线路’是他预留的、最高保密等级、直通最上层的紧急通讯频道,理论上只有他和我知道。‘目标已锁定,网收’——意思是赵勇及其背后的核心保护伞已经被控制,证据链已经闭合。‘东风至’——是行动开始的暗号,代表着来自最高层的、彻底清算的决心和支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银色U盘上,“而这个……很可能就是老韩备份的、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比我们手中芯片更致命、也可能更关键的‘终极证据’。”
他看向纪微:“密码。我们手里的芯片密码,很可能也是打开这个U盘的钥匙。不,或许应该说,我们手中的芯片,和这个U盘,加上那个密码,三者合一,才是完整无缺、无人可以篡改抵赖的——最终审判书。”
纪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历经九死一生,穿越地狱取回的“钥匙”,终于要插入那扇通往最终真相与审判的大门了吗?
“那……电话?”纪微看向那部卫星电话。
“是通知‘棋手’,我们还在,东西已齐备,可以收网的信号。也是我们获取外界准确信息、确认安全撤离路线的唯一机会。”傅临渊拿起卫星电话,手指在开机键上悬停了片刻,似乎在评估风险。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电话屏幕亮起,没有任何运营商标志,只有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显示着信号强度、电量,和一个输入频率的对话框。
傅临渊按照字条上的频率,输入。然后,他对着纪微,一字一句,清晰地口述了呼号:“归雁请求通话。验证码:西岸砖影,零点七甜。重复,验证码:西岸砖影,零点七甜。”
他将卫星电话放到耳边。几秒钟的静默后,电话似乎接通了。傅临渊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用平稳到近乎冰冷的语调,快速说道:“坐标:XXX,XXX。状态:生还,目标物齐全,A级伤势,需紧急撤离与医疗。情报确认:网收,东风至。请求下一步指令与安全通道。通话完毕。”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立刻挂断了电话,并迅速关机、拆下电池。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们会定位这个电话。最快两小时,最迟六小时,会有人来接应我们。”傅临渊将电话重新收好,看向纪微,目光深邃,“但在那之前,我们依然处于绝对危险之中。任何一方发现这个信号,都可能做出最后、最疯狂的反扑。”
等待。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纪微经历过的最漫长、也最紧张的等待。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们神经紧绷。傅临渊不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但纪微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般的、冰冷而沉静的气势。
三个半小时后,洞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自然风的空气扰动声。是直升机!而且不止一架!声音由远及近,在石窟上方盘旋、降低高度。
紧接着,一束雪亮的光柱,穿透风雪和夜幕,精准地打在了石窟入口附近!扩音器里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普通话:
“里面的人注意!我们是联合调查组特别行动队!傅临渊先生,纪微先生,如果你们在里面,请慢慢走出来,双手放在我们可以看见的位置!重复,我们是友军,奉命接应!请配合!”
傅临渊缓缓睁开眼,与纪微对视一眼。纪微点了点头,搀扶起傅临渊,两人慢慢地、艰难地挪向洞口。
洞口外,雪地上,停着两架涂着特殊迷彩、没有任何标识的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狂风和雪沫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周围至少有十几个全副武装、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行动迅捷无声的特战队员,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低垂但警惕。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军官,肩章显示着不低的军衔。
看到相互搀扶、狼狈不堪但眼神清亮的两人走出,那军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但表情依旧严肃。他一挥手,两名军医模样的队员立刻上前,迅速但不失轻柔地接过傅临渊,用担架将他固定、抬上其中一架直升机。另一名队员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纪微。
“傅先生,纪先生,辛苦了。我姓杨,负责此次接应任务。请放心,你们现在安全了。”杨姓军官言简意赅,示意他们上飞机。
直升机舱内,温暖、安静,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军医迅速为两人做了初步检查和处理,注射了镇静剂和营养液。傅临渊在药物作用下,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纪微也感到了排山倒海的疲惫,但他强撑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直升机灯光照亮的、连绵的黑色山影。
他们真的……出来了。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不,或许,人间才是真正的战场。
直升机没有飞往最近的城镇,而是直接降落在邻省一个偏僻的、守备森严的军用机场。随后,他们被秘密转移至一处外观普通、但内部警戒级别极高的疗养院。独立的院落,专业的医疗团队,24小时保护,一切都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
接下来的几天,纪微和傅临渊被分开安置,接受全面的治疗、检查和……问询。问询者很客气,但问题极其专业、细致,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从化工厂的初遇,到芯片的获取,到边境的逃亡,再到“还魂草”的夺取与交付。重点是证据链的完整性和可靠性。
傅临渊配合着,思路清晰,证据确凿。纪微也如实陈述,他知道,此刻的每一句真话,都是射向黑幕的子弹。
治疗期间,他们被允许有限地了解外界情况。通过加密的内部简报和杨军官偶尔透露的信息,他们拼凑出了外面那场惊天风暴:
?? 赵副队长、陈继明、“鼎鑫建材”负责人等数十名直接涉案人员已被正式批捕。更高级别的、曾为他们提供保护的数名地方要员也被立案调查,其中不乏在任的实权人物。
?? 化工厂黑幕被彻底揭开,重大安全事故瞒报、环境污染数据造假、土地非法流转、巨额利益输送等罪行曝光,举国震惊。中央派出更高规格的督导组进驻。
?? 渊渟资本一度因傅临渊“失踪”和涉案传闻而股价暴跌、合作中断,但随着真相浮出水面和傅临渊的“英雄”身份(孤身犯险取证)被有限披露,局势开始逆转。但内部的清洗和重组不可避免。
?? “微光纪”所涉“案件”被撤销,机构解冻。但之前的打压和纪微的“在逃”带来的负面影响难以立刻消除,团队成员人心惶惶,项目停滞,重建之路漫长。
?? 边境“山魈”的异动,被证实与化工厂黑幕背后的跨境洗钱网络有关,已引起更高层面的关注,正在部署专项打击。
一场席卷地方政治、商业、生态多个层面的廉政风暴与扫黑行动,正以化工厂事件为导火索,迅猛展开。无数人命运就此改变。
而傅临渊和纪微交出的芯片、U盘和密码,无疑是这场风暴中最关键、最致命的雷霆。
第七天傍晚,纪微的伤势稳定,被允许在院内有限活动。他走到院子里,看到了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透气的傅临渊。傅临渊的气色好了很多,但眉宇间沉淀着更深的、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那是经历过真正生死、目睹过太多牺牲后留下的印记。他的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短期内无法行走。
两人在晚风中沉默相对。远处城市灯火璀璨,仿佛一切如常。
“结束了?”纪微轻声问。
傅临渊望着远方的灯火,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有些飘忽:“对某些人来说,是结束了。审判已经降临,牢笼已经备好。但对另一些人来说……”他收回目光,看向纪微,眼底是深海般的幽邃,“风暴过后,海面不会永远平静。倒下的树会留下巨大的坑,需要时间去填平。溅起的污泥,会沾染很多人。而深海之下……永远会有新的暗流。”
“但至少,”纪微迎着傅临渊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们点燃的火,烧掉了一部分黑暗。我们保存的记忆,有了一部分得以昭雪。西岸那些老工人……印刷厂那位老师傅……他们的眼睛,或许能闭上得安稳一些了。”
傅临渊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历经磨难、却似乎从未真正熄灭、反而更加清亮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与他的深沉冰冷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穿透力的力量。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杨军官走了过来,神色比往日更加严肃。
“傅先生,纪先生,”他立正敬礼,然后递过来两份文件,“最高检的同志明天上午会抵达,进行最后的关键证据确认与笔录。之后,关于此案的司法程序将正式进入公诉阶段。另外,”他顿了顿,“关于二位的后续安排,以及……对二位在此次事件中贡献的认定与……保护措施,上面已经有了初步意见。今晚,请好好休息。”
他递来的,是两份加盖了鲜红国徽印章的、措辞严谨的正式通知。象征着国家的力量,终于将这场始于个人勇气、艺术执着与深海博弈的漫长冒险,纳入了庄严而不可逆转的法律与秩序轨道。
纪微接过通知,感觉纸张沉甸甸的。他抬起头,望向傅临渊。
傅临渊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但纪微能读懂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未尽的、属于深海棋手的思虑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