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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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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昭遇见夏景彦的那一天,观里的师傅说,她今日恐有血光之灾。
可那也得下山,被勒令守陵清修的前朝余孽,请不来太医为抚养自己长大的姑姑治病,哪怕身为高祖高后的嫡出血裔,她也只能拎个榔头,背个竹篓,匆匆下山去找草药。
秋日的清晨薄雾蒙蒙,红枫与黄叶交相辉映,明明是萧索之态,却艳丽张扬得灼目。
一路走来,赵昭的布衣下袍已被露水打湿,她却浑然不觉,只凝神屏息,弯腰采撷岩石阴影处,一株隐秘的秋明草。
两道马蹄如雷鸣般轰然乍起,青金箭从箭囊中抽出,与弓弦相交,发出低沉而又冷锐的金属般的嗡鸣声。
王朝的储君双目灼灼,挽弓如满月,对准岩石边露出的一点灰色皮毛,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在他的视线中,那明明是一只矫健的母鹿,精灵般跳跃在山林间——这是难得的帝王吉兆,正适合近来因子嗣屡受非议的他来彰显威仪,为此他甚至破了皇家秋猎不狩母兽的规矩,执意追寻至此。
可一箭射出后,预料中的兽类惨叫没有响起,他听见低低的痛呼声,蹙眉驭马上前,这才发现,他射中的,竟是一个少女。
长箭破空之声惊起林鸟四飞,落叶纷纷,赵昭还没来得及回头望,便觉肩胛剧痛,整个身体都被箭上之力带得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露水濡湿她全身,她低头一看,但见青金色的长箭已将她整个人刺穿,鲜血迅速侵染布衣,大片深红,令人触目惊心。
马蹄声迅速逼近,一柄绽放着森森寒意的铁剑漫不经心地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他。
年轻的太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声音不辩喜怒:“这是谁?”
没有猎到母鹿的不愉,已被另一种寻觅到新的珍宝的惊喜与兴趣盎然所取代,他眼中仍有对偶遇的美色的猜疑与警惕,但他对她的兴趣,要更甚于顾虑。
他身后,同样年轻又高傲的秦王夏景璃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赵昭,勾了勾唇,声音轻慢:“这是前朝孝惠皇后之女,如今在皇陵守墓清修的夏郡君。”
张后以美貌闻名于天下,民间甚至奉其为百花之神,既然是她的女儿,那么,荒凉之地出现如此绝色,也就不足为奇了。
夏景彦笑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把她带回东宫,好好医治吧。”
旋即策马再入深林,为自己的猎物堆增加战果。
赵昭一直强行压制心中的怒意——疼痛到麻木的左肩让她很想夺剑洞穿对方,一报还一报,可她又心知肚明,以她如今的身份,任何一个能在皇陵下狩猎的人,她都得罪不起。
理性与感□□织之下,并不习惯掩盖情绪的少女直视他的目光冰冷而憎厌,然而一贯暴戾傲慢的太子接触到这样的目光,却只觉心头之火烧得更旺——这样的铮铮傲骨,这样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皇家血脉、天家后裔,才配替自己孕育子嗣,用强健而高贵的后裔,堵住那些诟病他后宅空虚、膝下无子的言官的口。
赵昭没料到隐忍着一言不发,居然换来这个后果,她试图挣扎,然而一个受伤的孤女的反抗如此微不足道,在被侍从强行压上马车之前,她猛然回头,看向一旁始终带着笑意静静旁观的少年,哑声道:“你为何不帮我?”
秦王夏景璃,常来皇陵旁的妙清观里听学,他们曾共同聆听同一位师父的讲课,她以为,他们曾有过那么一点点同窗之谊。
夏景璃从随行匣中取出上好的金疮药,递给侍女示意让她们进马车为赵昭敷药,闻言,他没有抬头,只勾了勾唇,露出漂亮的小虎牙:“阿姐,既入东宫,焉知非福?”
他的声音平静温柔,可在赵昭看不到的地方,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却因为赵昭这句话,而浮现出病态的满足与愉悦。
仔细看去,眉宇间似乎还隐隐有一抹憾色。
紧抓在马车门上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在最后的时刻,赵昭猛然回头望向山上。
旭日初升,鲜红鎏金的曦光照耀着肃穆的北邙山,在赵昭的视线中,她仿佛看见高山之上的那间小小的木屋,病重的姑姑,正等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带着药材归家。
织锦绣金的玄色门帘落下,北邙山的一切都消失在她的视野之外。
那时的赵昭并没有预料到,那会是她未来三个月里,最后一次见到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