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向你》应栩栩

6、送离

　　许迩垂头坐在这间小屋的中心，眼神无焦点地落在床单的花纹上。

　　屈纫兰坐在床边，胸口起伏着调节情绪。

　　冷空气从大开的房门里大团挤入，钻进衣服里的每处空隙。

　　房间里一时间没人再讲话。

　　屈纫兰顺过气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叮嘱了许迩几句，只是语气没了之前的轻快。

　　许迩心神不宁地听着。

　　等屈纫兰说要走的时候，许迩才回过神。她的心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不疼，却有酸涩慢慢泛开。

　　“我送你。”许迩站起身，脸上没了之前的笑容，却还是深深地望着母亲。

　　从厂里骑电动到她的住处将近一个小时，母亲不常来，她想珍惜和她相处的最后一点时间。

　　“不用，太冷了，你下去还得上来。”屈纫兰又在她的小屋里打量了一圈，像是在看还缺不缺什么。

　　许迩只是摇头，人已经走到门口站定了。

　　屈纫兰看她的眼神先是无奈，接着便浮起欣慰的笑意。

　　出了楼梯，挨着的就是房东阿姨住的大套间。阿姨裹着厚厚的花纹睡衣，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膝头放着竹篮，正低头剥着晒干的花生。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热情地和屈纫兰寒暄：“来看女儿啊？你闺女可懂事了，见人也有礼貌。”

　　屈纫兰爽利地笑，声音亮了些：“是啊，这孩子小时候就懂事，跟着我们到处跑，从来都是自己顾着自己。”说着，指腹无意识蹭了蹭大衣上补过的扣子。

　　房东阿姨也用长辈特有的欣赏眼神看着许迩，又转头对屈纫兰感叹：“还是女儿好啊，不像儿子那么不省心，女儿就是贴心小棉袄。”

　　屈纫兰咯咯地笑，将许迩看着：“我们就指望着她呢，女孩确实省心。”

　　许迩站在旁边静静听着。她还有个哥哥，常年在外游荡。上次被父亲拿板凳抽打后，就很久没回过家了。母亲也好像忘了这个儿子。

　　屈纫兰和房东阿姨又聊了几句，见天色快黑了，便客气地和对方告别。

　　许维生正推着电动车，想调整方向好出院子大门，可推了好几下，车子都没动。

　　屈纫兰走上去，轻轻把他搡开：“就会使蛮力，不是这么推的。”说着自己伸出两手掌住车把，车前轮在水泥地上滑出一个弧度，很轻巧地动了起来。

　　许维生站在旁边，手贴在裤缝边，露出憨厚的笑：“好，你来，你来。”

　　屈纫兰瞪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看吧，没我不行。”

　　刚刚还争执到面红耳赤的两人，此刻倒安静了。

　　许维生帮屈纫兰推开些院子的大铁门，屈纫兰把车子交给他，又嘱咐他“等会慢点骑”。

　　他们把车子推到院门外的小巷里，又往巷口方向多推了几步。许迩站在院门口，紧紧望着父母。

　　许维生除非是自己一个人来，否则向来不大和许迩打招呼。来了就是来了，走了就是走了。

　　他穿的还是上次来的那件灰夹克，衣摆下露出里面蓝色牛仔厂服的边；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管松松垮垮的。

　　屈纫兰穿的大衣，是很多年前婶婶送的，说是名牌货。只是有颗扣子洗丢了，她自己找了颗颜色差不多的缀了上去。她身形好，穿这件衣服格外精神。

　　许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上车、戴头盔。她一直不喜欢这种道别的场景。

　　视线忽然有些模糊。那些关于这个家的、冰冷的和滚烫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

　　——她最早的记忆里，父母外出打工一年后回家，她认不出他们是谁，吓得当场哭出来。许维生生气地念叨：“怎么会有小孩连父母都认不出来。”

　　——小学转学去了父母打工的城市，她因一口家乡话被同学嘲笑。

　　——饭桌上，许维生总是没来由地叮嘱她“不要攀比”，而她看着自己土气的衣服，满心委屈。

　　——家里的饭店开开关关，她跟着不断转学。同学告别的信件，边角都磨得发卷，她却连对方的脸和分别的路口都已记不清。

　　这种总是在失去的无力感，让她一度归责于自己。

　　——许维生喝醉后埋怨屈纫兰拦了他的财路；屈纫兰则对着油腻的灶台，和手背上的油炸烫痕，想不通自己为何活得如此黯淡。

　　——她因为吃长条青菜会生理性呕吐，被屈纫兰骂“事多”；因为和邻居孩子聊天，被许维生找到后当众狠狠扇了巴掌。她的耳朵短时间听不见了，她捂着脸，用带着恨意的眼神看他。

　　在医院里，他向她道歉，那是唯一的一次。他脸上混杂着紧张、自责和慌乱，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一刻，她发现令人恐惧的父亲，原来也会露出这种神情。

　　——也有过好的时候。哥哥暑假从老家过来，饭桌上摆满好吃的菜，融融温情。但总很快被许维生对表哥的刻意夸奖、哥哥的顶撞、“来啊！你打死我！”的吼声和木头的闷响打碎。

　　她站在中间，看见屈纫兰有时像冷漠的冰雕，有时又会露出想同归于尽的神色喊“够了！”。

　　——她记得有一个生日，屈纫兰偷偷给她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那天晚上没有争吵，烛光映着屈纫兰疼爱的笑容。她把那块蛋糕吃了很久，久到仿佛那种甜味能一直留在生命里。

　　许迩回过神时，屈纫兰正故意挥着手，像雨刷一样一摆一摆地逗她，嘴里说着“快回去吧”——想来自己此刻的神色定是很难看。

　　然后，屈纫兰没再回头。车子很快驶出巷子，拐了个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许迩关上门，将自己重新置于那片台灯暖黄的光晕下。

　　手机还反扣在角几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过去与现在的两个世界，在这一刻，隔着十年的光阴，在她心口沉重地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