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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中鹊 跨越洪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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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孟冬时节,雁北乡,鹊始巢。
杨长清昏昏沉沉地埋首于绒羽里睡得正香,温热身躯冷不防被一只凉得刺骨的手握了满掌,冻得他一个激灵,猝然惊起。
他无因无由,遽然变作了一只青羽白尾的鹊鸟。今日隅中之时,他悠悠转醒,便惊觉已在笼中,四肢百骸皆不为己所用,笼身似处于一架平缓移动的车轿之中,盖着锦帕,轿外嘈嘈之声入耳,听不真切。他原是微山书院养出来的骨鲠之臣,从未见过此等不寻常之事,依稀记得来此之前,他尤与爱人共枕而眠,便只当身在梦中。许是尤未适应这具身躯,他就着车马颠簸,复沉沉睡去。
直至此时,杨长清才在这刺骨的寒意里,接受了已作了这笼中鹊的事实。既来则安,只当嬉游这离奇一场。
他尝试着转动脖颈,试图从掌心的桎梏里探身环顾,却被来人察觉了意图般捏得更紧,只好放弃挣扎,将将挣出了条便于视物的细缝。
及进院中,观崇山巨石,林木森翠,所经之人,无不驻足揖首。他心中正默默盘算,便见此人恭立于堂前通传,得应允后掀帘而入。
堂中炭盆烧得足,杨长清只觉暖意拂面,束手束脚地抖了抖冻僵的绒羽。室内陈设不丰不俭,于细枝末节处却能瞧出,此处主人喜雅致。杨长清叫那颇合他心意的镇纸吸引,拿目光来回把玩半晌,才察觉书案后靠坐之人。
这一点缝隙来不及将他面容瞧真切,杨长清只见他从容地斜倚在圈椅上阅书,以指环将扶手敲击出随性的响,一只未着袜履的足尖从长袴中探出来一隅,屈膝点落在檀木椅面,如瀑的长发未束,倾泻于草草束起的墨色宽袍上。
握着他的人终于俯首,松开了禁锢他的铁掌,将他向座中之人递了过去。他得以瞧清那张令他好奇的面容,熏染着扑面而来的清苦药香,怔然一窒。
眉如新月,目似点漆,左眉末梢描有一道昳丽的竹影斜飞入鬓。是裴轻鸿。
裴轻鸿没接,只细细打量着这只呆愣又漂亮的小鹊,拿指尖替它捋顺炸开的尾羽,才俶尔浅短地一笑,拉回了杨长清不知游荡至何处的的迷思:“听闻今日将他送去杨府之时,可不是如今这样?”
管事骇然跪伏,惊得小鹊扑腾几下仍不熟的翅膀,跌落在裴轻鸿膝头,才听管事战战兢兢道:“禀相公,巳正仆从来报,此鹊彼时不声不响,不知它是佯死,以为它半路丧命,怕开罪了杨内相,便只送了些备着的物件。内相正值病中,不收,东西都退回来了……”
裴轻鸿没分走半个眼神,只瞧着小鹊,越看越喜欢,又拿指头抚摸他颈项处柔顺的绒毛,弄得他不自觉地翕张着尾羽,浑身蓬松起来。裴轻鸿道:“它不想去杨府,喜欢留在府上,便养着吧。”
杨长清被摸得舒服,昂首蹭着那只在暖室里浸润得温热的指头。裴轻鸿逗弄着他,见管事叩首,才又轻描淡写道:“不过既然事办不成,府上也不必养着闲人了。今晨办事之人,药哑了挑了手筋,连奴契一并给那位送去——赔罪吧?”
「贰」
杨长清又住回了雕梁画栋的金丝笼中,悬在裴泽窗前,迎着透窗倾泻下来的竹影。
前日,他啄破裴泽的指头之时便知,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喜怒无常的裴相公,不是他认识的裴轻鸿。
虽活动范围受限,但仆从见他讨主人喜,不敢怠慢,拿笼衣罩着在院子里四处逛,撞上了裴泽,伺候得好的还能讨得赏,因而能换着人一日带他出去逛八百回。他也因此知道了不少眼下之情形。
虽相去不远,但此处似乎不是他原本的世界。他的爱人裴轻鸿,是三星望月的风雅客,落星湖水浸染出贞贞风骨,虽未居庙堂,但有济世之心,坚毅果敢,爱憎分明。而这位裴泽裴相公嘛,官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却轻浮散漫,滥杀成性,良心被狗吃了。
杨长清盯着伏案之人握笔的指尖,那里还留有他啄出来的结痂未褪的伤痕,又看着那张专心案牍之时沉静下来的、除了岁月消磨之外与他的爱人几乎没有差别的面容,愣神片刻,甩了甩头,恨不得再给他来一口。
杨府……杨府?杨长清想起故乡的千岛湖,散落湖面的岛屿拼凑出“天下为公”的寄语,湖水流淌过,浸润着多少儒士的一腔赤诚、一寸丹心。这个世界的杨修,又是什么样的人?
「叁」
这两日下朝后,杨长清常见裴府有朝中大员走动,裴泽与人议事也从不避着他——谁会耗费心思避着一只鸟?而以他这几年在裴轻鸿相助之下培养起来的目力,观当朝局势,倒真有些旁观者清之感。
秘书少监兼翰林学士承旨杨修杨内相,与裴相公那是从头至尾的夙敌。至于是话不投机,还是天家纵横捭阖之下的权力制衡,便不得而知了。可惜裴泽只怕也是勾心斗角的个中好手,天地可量,人心难测,因而他这观察结论下得也不那么笃定。
好在裴泽不知是当真爱他这只小鹊的躯体,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许他出来活动了,甚至于常常由着他站在手心。
杨长清倒还惦记着再找个机会狠啄他一口,却不知为何,身体一日更甚一日的沉重,好几次裴泽议事时他便神志昏沉;清醒时进攻,裴泽也会轻巧地躲过,再曲指敲在他头顶,不疼,但更晕了。他只能抗议地叫唤,停止了这点无济于事的报复。
某一日杨长清听熬药的仆从与他人交谈时提起,裴泽那潜藏在身体里多年的毒,发作得愈发勤了,动辄便是一身淋漓的冷汗。他每日都要喝他那副熬得清苦的汤药,可这毒似乎不止是普通的寒毒,而是寒热交替的两种,冬日热毒发作时没那么碍事,故而这方子只针对寒毒,待到夏日之时又得改方压制热毒。可如此是治标不治本,却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那药朝朝暮暮地煨在炉子里,浓稠的苦味漫溢到杨长清的鼻间,躲无可躲,裴泽却总像个没事人似的,足升的碗盛着灌下去,眉头也没皱半分。
等他喝完了药,便又是天字一号随性不羁之人。
「肆」
那日杨长清正如常坐在裴泽的手臂上,看裴泽处理文书。眼见着他眼睛都要闭起来了,裴泽逗着他不让他睡,握着他的后背,叫他仰面朝天地躺在手心,拿笔杆蹭他的肚子。他困得不行,又被挠得痒,挣扎着站起来想飞回窝里,刚一跃起,身躯却陡然沉重,如剪羽的鸟儿般直直坠下来,落进衣料单薄松散的怀抱里。
杨长清乍然如晕了船般头脑昏沉,那怀抱的主人似乎也是一愣,满屋打量着,确定没了青鹊的身影,又掐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昂首,青白的袍服,端正的冠,来回看了半晌,掐得他生疼。他下意识拿手去握那只堪折却有力的腕子,好叫他不要掐掉自己一层皮,等真的触上了广袖下掩着的温热,才一个激灵真正清醒,对上了那双锐利如锋的眸。
裴泽拿目光一寸寸剜着他,骤然短促又锋利地笑了,说:“这便是您告的病?好从我入手——打探外制机要?”那温热到有些发烫的指尖一寸寸收紧,“郎君这是玩的哪门子戏法?”
杨长清牢牢握着那只手,见于事无补,便去掰他葱削的指根,哑着声音答:“我不是……”
裴泽松了力道,又拽紧了他那层叠的前襟,泰然自若:“不是来探听消息?那是来做什么?”
他觉得这人与杨府那位约莫不太一样,光看那双清如明镜的含情的眼,便与那为达目的不惜手段的佞臣大为不同——同那只小鹊的眼睛倒更为相似——都叫他爱不释手,更甚激出来些凌虐的念头。但他向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虽是当着他的面产生的变化,却如何会有两个人,连衣着喜好也如此相像?
杨长清自己尚且弄不清因由,如今落在人手里,也不好不答,只说:“这事很难与相公说清……”却见裴泽凑得更近,勾唇眯眼,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好竖起三根手指,退避于咫尺,“但我既不是您认识的那位杨内相,也不曾与他相识。”
裴泽这才笑了:“原本死人的话才可信。可恨你这张脸实在让我心生难舍,不好叫你走得如此痛快。”便拽着他的衣襟拎起来,托着膝弯往肩上一扛,绕过堂中屏风向寝室而去。杨长清上身空悬着无所倚仗,小腹抵在他肩头,被衣衫填不平的嶙峋的骨硌得疼,挣动两下,换了毫不留情落在臀峰的两巴掌,掴得他又羞又爽。
裴泽把他丢在床榻上,落了帐子,欺身压上来。他方觉软褥略微陷下去,便被解了腰带,两只腕子不留余地地束在头顶。他不知裴泽又要发什么疯,看着面前人同爱人别无二致的脸,心旌动摇,又想着这人十足的恶人举动,生出些错位之感,下意识挣扎起来。裴泽只是一手捉着他,膝头轻而易举地镇压了那点不足挂齿的反抗,好整以暇地将他瞧着,又拿另一只手按住了他起伏的胸膛,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
门外通传声即刻便到了,管事隔着镂空的博古架瞧见卧榻落了帐,不敢高声语:“相公,翰林院杨内相病愈,前来投刺。”
裴泽审视着杨长清的举动,那双情绪不加掩饰的眸子正向门外投去好奇的目光。他轻轻一笑:“请吧。”
管事得了令告退,余光瞥见床帐中泻出来的那片青白的衣角,怔神。那不正是方才投刺那位吗?
「伍」
管事回了花厅,果然扑了空,没寻见杨修的身影。
杨修熟门熟路地穿过了屏门,向主屋而来。他同裴泽实在谈不上私交,却也没等通传,一双眼里蕴着森然的怒意,显然正着恼,将那门帘轻轻一拨,不请自来。堂中无人,他便隔着屏风向里室虚情假意地一揖,问:“裴相公接二连三挑衅于我,今日杨某便来问个明白,相公这是何意?”
裴泽见杨长清意欲起身,掌掐着他双颊按回榻上,扬声道:“郎君何必动怒,不过是听闻您病了,忧心您少人照顾,便将您‘好心’放在我这的心腹之人归还于您,可是伺候您不尽心,不合心意?”
杨长清虽被其按下,那一弯虎口送到他嘴边,便没有不咬的道理,狠狠一口下去留了个青紫的印,咬得这能忍至极的侍郎也不禁“嘶——”的一声。
这动静自然也没能逃过内相之耳,瞥过去时先入目的却是帘帐未及遮住的那方青锦,与两双黑白交叠的靴。杨修愠意更甚,几步过去掀了帘,便见裴泽未束的发铺陈如墨,宽袍结结实实地拢着一道凌乱的碧影,话却仍是同他说:“从前不知您还有这样扰人春宵的雅好。”
杨修见他语露讥诮,拽着他后襟便要将他掀翻在地,他侧身一避不及,索性去勾杨修腰间穿戴齐整的帛带,带着他一同倒入帐里,压得床柱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杨修在这习以为常的硝烟弥漫里,打眼一瞧身侧向他投来目光的杨长清,脸色瞬间煞白。
杨长清知他已误会颇深,支起身来,刚要开口,那该遭千刀万剐的裴相公已探手点了他哑穴,还顺带扣了他麻筋。他支起的肘卸了力,如鲤鱼打挺一般重新倒下去,口不能言,只剩了喘息,反倒勾出这狭小床帐内一点旖旎。
杨修在这点昏幽暗昧里气急,死掐住裴泽的脖颈,却比这受擒之人更早地泛上红意:“我看是你把我当了玩物。”
裴泽任由他掐得满面涨红,反而笑了,一双如镜明目将他盯着,断断续续地说:“裴某拳拳之心,郎君何必贬低轻贱……还是说,您更希望,躺在这里的,是您?”
杨修在他这寡廉鲜耻的歪曲诽谤里无言以对,只恨不得真将他掐死过去,却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片刻后松了力,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泽故作怜惜地去抚他侧颈,被他不无嫌恶地拍开了,还不忘深情地演完这场独角戏,语调却如终年未化的寒冰:“当然是报您当年叫人给某下药之时的,不杀之恩呐。”
「陆」
这一场“报恩”不欢而散,裴泽回味着杨修走前,那双眼里因被他道破这装了多年的假象而一闪而过的怔然与随后坦然流露的怨毒,心情大好,痛快地给杨长清解了哑穴与束缚,换来了小白眼鹊清脆的一巴掌。杨长清也不同他客气,直言:“相公既无约而利用长清,便该料得长清也有自己的气性。”
裴泽念其好歹算是“配合”他演了场戏,不怒反笑,揶揄道:“敢问小先生春秋几何?”
杨长清在那声“小先生”里恍惚了片刻,没将他话里那点讥讽往心里去,情难自禁地答:“已逾弱冠之年五载矣。”
心眼又黑又多的老狐狸难得怔了神,叹服于这小鹊的真诚里,他凑过去复压住了这只自他心头点水而过的小鹊,默然半晌,终于抬手替他理正了衣冠,轻如耳语:“小家伙……别招我。”
「柒」
杨长清再次醒来时,已回到了他熟悉的榻上,耳鬓厮磨之人溺在不知何方的迷梦里,却在他贴近之时下意识地将他圈进怀抱里。
杨长清总算露出了这格外漫长的时间里头一个笑,在不似梦中那方暖阁的凉夜中,紧紧拥住了属于他的裴轻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