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操场边的悄悄牵手 ...

  •   深秋的叙州府,风已经有了点儿扎人的凉。工业区头顶上的云被吹得透透的,阳光漏下来,不烫,软软地铺了一层,把C职高的操场染成浅浅的金黄色。
      运动会最后一天,整个学校都泡在一种懒洋洋的热闹里。不用上课,没作业赶,黑板上的公式和算盘口诀也暂时歇了,连平时板着脸的实训楼都看着和气了些。学生们东一堆西一伙,有抱着校服坐在看台聊天的,有拎着矿泉水瓶子在跑道边瞎晃的,篮球场那边更吵,为一场野球赛喊得脖子都粗了。
      职高的运动会没那么多规矩,更像大家一起放个风。吵闹声、跑动声、篮球砸地的“咚咚”声、女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全都搅和在一块儿,成了这时候最活的背景音。
      一大早,李思曦就拽着李荔往篮球场钻,说D职高有几个男生打球特帅,里头还有一个是田稷同班的,死活要拉李荔去“养养眼”。李荔其实不太想去,她向来怕挤怕吵,可拗不过李思曦磨,只好跟着。
      田稷呢,几乎是脚自己动的,就跟在了她们后头。
      自从那天之后,他就习惯待在她旁边了。不用特别找理由,看见她人在那儿,心里就踏实。像田里长着的稷草,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稍稍偏一偏,而李荔,就是他愿意偏过去的那个方向。
      篮球场边果然围了不少人。
      男生们套着宽大的运动服,在场上跑、跳、传球、投篮,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掉在塑胶地上,“滋”一下就没了影。边上看球的女生时不时“哇”一声,有举手机拍的,有互相捅胳膊肘笑的,热闹得快要满出来。
      李思曦眼睛都看直了,一会儿拍李荔胳膊:“快看那个三分!”一会儿又凑近了小声说:“白球衣那个,就是田稷学长朋友。”兴奋得停不下嘴。
      可李荔实在提不起劲儿。
      她站在人群最外边,两手轻轻揪着书包带子,安静得像片掉在角落的梧桐叶。篮球撞地的声音、鞋底摩擦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喊声,在她耳朵里都好像隔了层东西,远远的。她看不懂规则,也分不清谁好谁坏,只觉得眼前人影晃来晃去有点扎眼,那股热闹劲儿让她不自觉地想往后缩。
      她从小就这样。
      人越多,越觉得孤单。
      像颗被风吹下来的甜果子,明明掉在热闹地方,却总觉得有层薄壳隔着,进不去,也不敢挨太近。
      田稷一直站在她旁边半步远,没像别人那样盯着球场,眼神几乎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他很快就发现她不自在。
      她眼皮垂着,长睫毛盖下来,看不清眼底情绪,嘴角微微抿着,倒不是不耐烦,可也瞧不出半点高兴。肩膀有点绷着,像在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点,别碰到周围的喧闹。
      田稷心里软了一下。
      他太懂李荔了。
      懂她的静,懂她容易多想,懂她在人堆里那种不由自主的拘谨。就像懂自己骨子里那份从田垄带来的怯一样,不用问,看一眼就明白。
      趁李思曦被一个漂亮上篮吸住、暂时顾不上她俩的工夫,田稷稍微低了低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没意思?”
      李荔愣了一下,抬起眼,正好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
      他没笑得很明显,就是眼睛里有点暖,像深秋天里最稳当的那束光。明明身边吵成这样,他的声音却清楚又踏实,一下子把她从嘈杂里捞了出来。
      李荔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嗯,有点儿。”
      “那咱去操场那边走走?”田稷朝球场另一边扬了扬下巴,“那边人少,清静。”
      没问她为啥,没犹豫,也没让她为难地解释。
      他就直接给了个能躲开的选项,像每次她害怕时他挡在前面那样,自然又妥帖。
      李荔心里暖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这次幅度更轻了点,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悄悄瞄了眼看得入迷的李思曦,小声说:“我跟思曦说一声。”
      “嗯。”田稷应着,很自然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身子挡住一部分视线,给她让出一点安静的空当。
      李荔飞快地给李思曦发了句“我和田稷学长去操场走走,等下找你”,收起手机,跟着田稷,慢慢从喧闹的人堆里挤了出去。
      一离开篮球场,周遭声音瞬间就淡了。
      风迎面拂过来,带着干梧桐叶的香气,清爽又舒服。
      两人并肩往操场另一头走。
      那边没比赛,没人围着,只有几棵高大的梧桐,叶子被秋风吹成了金黄,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跑道边上,像层软软的毯子。
      跑道是暗红色的塑胶,踩上去有点软,发出轻微又实在的声响。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挨着的影子上,暖和又惬意。
      这儿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子声,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吵闹,能听见彼此轻轻的脚步声。
      李荔长长舒了口气,绷着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她侧过头,偷偷看了眼旁边的田稷。
      他比她高小半个头,走起来步子稳,不慌不忙,一直和她保持着一样的速度。校服穿他身上还是利利索索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手腕干净的线条。侧脸在阳光底下显得特别清晰,下颌线分明,睫毛长长的,安静的时候,少了平时那份温和,多了点少年人独有的清朗。
      经过这段时间补习,田稷身上的变化,李荔比谁都看得清楚。
      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眼睛里总藏着抹散不去的自卑和沉默。数学成绩一点点上来,作业本上的红勾越来越多,旧书店讲题时他偶尔也能接上话,甚至在食堂会主动跟阿姨多说句“多舀点汤”。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怯,正被她一点一点的陪伴、肯定、温柔,慢慢熨平、抚顺。
      他就像田垄上被太阳晒暖的稷谷,不再低头躲风雨,而是慢慢挺直了腰杆,静悄悄地、却有力地往上长。
      而李荔自己,也在他的陪伴里,一点点卸下了心防。
      她不再老是担心幸福会突然没了,不再觉得自己是颗留不住暖的离枝果子。食堂里他帮她挑掉的葱花,放学路上他替她挡的侧面来车,下雨天他歪过来的伞,旧书店里他认真听讲的样子……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小事,一点点垒起来,成了她最安稳的依靠。
      两人顺着跑道慢慢走,没急着说话,却一点儿不觉得尴尬。
      有些陪伴就是这样,不用硬找话题,不用强撑着热闹,安安静静在一块儿,就够舒服了。
      走了一小段,田稷先开了口。
      声音轻轻的,混在风里,温柔得不像话:“运动会完,就期中考试了。”
      李荔“嗯”了一声:“知道,老师这几天开始划重点了。”
      “你帮我补的数学,”田稷顿了顿,语气里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高兴,“我好像进步挺大,上周模拟考,及格了。”
      李荔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掉进去两点星光。
      “真的啊?!”她声音忍不住扬起来,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太好了!田稷,我就说你肯定行!”
      她是真替他高兴。
      高兴得眉眼弯起来,嘴角压不住地上翘,脸颊透出浅浅的粉,像颗被太阳晒透的甜果子,清甜又柔软。
      田稷看着她这么真切的笑,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
      不是老师夸,不是同学惊讶,而是她眼睛发亮地为他高兴,这比什么夸奖都让他觉得值。
      “都是你的功劳。”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浓得化不开,“要没你天天陪我补习,一遍遍讲题,我肯定还不及格。”
      从最开始连函数定义域都搞不清,到现在能自己做完一整张卷子,他自己都不敢信能有这变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李荔赶紧摇头:“不是的,是你自己努力,天天认真做题、整理错题,我只是把我会的讲给你听而已。”
      她从不觉得是自己厉害。
      她只是做了想为他做的事,像他默默为她做的一切那样,自然而然,心甘情愿。
      田稷看着她认真又诚恳的样子,心跳轻轻空了一拍。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跑道上的落叶被他鞋尖轻轻碰了一下,打了个小旋儿。
      李荔也跟着停下,疑惑地抬眼:“怎么了?”
      田稷转过身,正对着她。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能感觉到他传来的、安稳的体温。
      阳光落在他发顶上,给头发镶了圈柔和的金边。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开玩笑,没躲闪,像在对待一件顶重要的事。
      “荔荔,”他轻声说,“认识你真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沉得像句承诺。
      李荔脸颊“唰”地就热了,从脸一直烫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泛起一层浅粉色。她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长睫毛快速地颤着,像受了惊又舍不得飞走的蝴蝶。
      心跳快得不像话,在胸口“怦怦”地撞,连呼吸都轻了。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很少有人这么认真地看着她,告诉她“认识你真好”。
      她普通、安静、不起眼,像路边最不起眼的小草,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不被指望,忽然被人这么郑重地放在心里,那种慌里慌张又甜滋滋的感觉,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了。
      田稷看着她低着头、耳朵通红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犹豫了一秒。
      就短短一秒。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手指有点紧绷,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紧张和忐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李荔身子轻轻一颤,却没躲开。
      田稷心一定,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宽大、暖和、干燥,手指肚带着点薄茧——那是做家务、做木工、握笔做题留下的印子,不算滑,却格外让人安心。他没握太紧,力道刚刚好,轻轻包着她的小手,像握着一件易碎又珍贵的宝贝。
      这是他们头一回,在学校里牵手。
      不是在放学回家的小路上,不是在没人的旧书店里,不是在雨幕遮住的小巷口,而是在大白天校园里,在空旷的操场上,在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
      悄悄的,又带着点儿小小的刺激。
      静静的,又藏着压不住的心动。
      李荔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却没挣开。
      她让他握着,任那股暖意从指尖一路淌到心里,像温水漫过干涸的田地,柔软、安稳、甜丝丝的。
      她的手小小的,指尖有点凉,被他握在掌心,一下就捂暖了。
      心里像揣了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怦怦”地、轻轻地撞着,每一下都带着甜。
      没说话,却比说什么都好。
      风从梧桐树梢吹过,摇下几片金黄叶子,轻轻飘到他们脚边。
      阳光斑驳,人影挨着,连空气都变甜变软了。
      两人重新迈开步子,手牵着手,顺着跑道慢慢往前走。
      田稷的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像田垄里深深扎根的稷谷,给人说不出的安全感。李荔的步子轻轻的,跟着他的节奏,不用抬头看路,不用害怕,只要跟着他走,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老长,在暗红色跑道上紧紧贴在一块儿,分不开了。
      一路安静,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走了挺远,田稷才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对以后的盼望,也带着对她的笃定:“以后,咱们一起考大专吧。”
      李荔微微抬头,看向他。
      他目光望着远处的教学楼,眼睛里亮着光,那是对以后的期待,也是对两个人以后的期待。
      “我查过了,S市有个职业技术学院,口碑不错,专业也适合咱俩,”田稷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很认真,“我们可以一起报那儿。”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使劲,一起往更远的地方走。
      不再是顺路,不再是借口,而是正正经经的、并肩往前走的以后。
      李荔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眼眶微微有点发热。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能有这么清楚、这么安稳的以后。
      也能有人把她放进明天里,放进计划里,放进一辈子里。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却特别坚定:“好。”
      “我们一起努力。”
      “一起考上同一所学校。”
      田稷侧过头看她,眼底笑意更深了,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不是用力的攥,而是安心的确认。
      “一言为定。”
      四个字,轻轻落在风里,落在阳光下,落在彼此心底。
      李荔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楚的自己,看着里面满满的温柔和认真,忽然就彻底踏实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颗离枝的甜果,风一吹就掉,雨一打就伤,永远留不住幸福,永远找不到能停靠的枝丫。
      她敏感、缺爱、不安,像飘在风里的孤影子,不知道哪儿是头。
      直到遇见田稷。
      这个出身普通、像田垄里稷谷一样沉默却结实的少年,用最笨的谎话靠近她,用最温柔的细节点滴护着她,用最认真的心喜欢她,用最稳的肩膀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他没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没什么了不起的条件,却把她一点一点,放进了他的人生里。
      而她这颗飘了太久的甜果子,终于在他这根结实、暖和、稳稳挺着的枝丫上,找到了真正的安稳和甜蜜。
      不再怕掉下去,不再担心离开,不再患得患失。
      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牵着她的手,一直站在她旁边,一直做她最稳的依靠。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梧桐叶落,岁月温柔。
      操场边,两个年轻身影手牵着手,慢慢走在洒满金光的跑道上,没喧闹,没打扰,只有彼此。
      悄悄的心动,安静的欢喜,无声的约定,在深秋的叙州府里,静静酿成最浓的甜。
      他们的故事还长着呢。
      而从这会儿起,每一步,都要一起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